月已西斜。
紫禁城的琉璃瓦上凝了一层薄霜,在月光下泛着冷银色的光泽。太庙东侧的偏殿前,四道身影紧贴着朱红色的墙壁,呼吸都压得极低。
陈明远的左臂还在渗血。
那是方才在珍宝馆外与和珅手下短兵相接时,被一柄腰刀划过的伤口。林翠翠撕下自己的衣摆,手法熟练地替他包扎——这套动作她在卷四时做过无数次,在军营里,在逃亡路上,每一次都比现在更凶险。
“还能撑住吗?”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能听见。
陈明远点了点头,目光却落在她手指上——那双曾经只握笔杆子的手,如今已经有了薄茧。穿越不过数月,但每个人都变了。
上官婉儿蹲在墙角,用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着复杂的几何图形。她的额角有细密的汗珠,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大脑正在高速运转。太庙的地图、巡逻侍卫换班的间隙、月光照射的角度……所有变量在她的思维宫殿中被重新排列组合。
“还有一刻钟。”她抬头,语气笃定,“北面会有一队巡逻经过,从西华门方向过来的。他们会在转角处停留大约四十息的时间——领头的那个有风湿,每到这个时辰腿脚就会疼,他习惯在那时候弯腰揉膝盖。”
张雨莲忍不住看了她一眼:“你连这个都观察到了?”
“上次在御膳房偷听厨子说话时顺带注意的。”上官婉儿面无表情地说,“那个侍卫去年冬天摔断过腿,走路时右腿承重明显偏轻,雨天和月圆之夜疼得最厉害。今晚是月圆,湿度足够高。”
陈明远苦笑。这就是上官婉儿的可怕之处——她的大脑从不休息,每一个看似无关的细节都会被记录、归档、分析,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刻成为决定生死的筹码。
“乾隆现在在哪?”他问。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沉默了。
一个时辰前,他们亲眼看见皇帝的銮驾从乾清宫方向往太庙而来。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谁也想不到——当今天子居然会亲自在深夜来到这座供奉列祖列宗的庙宇。
更令人心惊的是,乾隆似乎早就知道他们会来。
“他在等我们。”林翠翠说出了所有人都不敢说的话,“从我们踏入紫禁城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
上官婉儿的手指在地面上顿住了。她想起三天前和珅在府中书房里对她说的那句话——“有些棋局,你以为自己是执棋人,殊不知连你手中的棋子都是别人早就摆好的。”
那个男人说这话时,眼神复杂得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不管怎样,信物在太庙里。”她站起身,拍了拍裙上的灰,“这是唯一的机会。月圆之夜还剩两个时辰,如果今晚拿不到那块古玉,下一次月圆就是下个月——我们等不起。”
陈明远沉默了片刻,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雨莲,你留在这里望风。”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如果情况不对,你就按照原定路线撤退,不用管我们。”
张雨莲张嘴想反驳,却被陈明远抬手制止。
“你是我们当中唯一一个……”
“我唯一一个武功最差的。”张雨莲自嘲地笑了笑,“我知道。你是想说,万一出事,我最容易拖累你们。”
空气僵了一瞬。
林翠翠握住她的手:“他是想说,你是我们当中唯一一个还有完整未来的人。雨莲,御医之子还在等你。”
张雨莲的眼眶倏地红了。
她想起临行前那个夜晚,那个年轻人穿过半座京城,只为在她落脚的小院窗台上放一盒桂花糕。他不知道她要去做什么,甚至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只是固执地每天夜里都去,放一盒,前一盒凉了就收走,第二天再换新的。
“我等他等到回来。”他说。
张雨莲攥紧了拳,退后一步,靠在墙角:“一刻钟。一刻钟后你们不出来,我就冲进去。”
没有人再劝她。
四更天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沉闷而悠长。
上官婉儿看准时机,身形一闪,率先掠出了阴影。她的脚步极轻,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这身法是在大理寺那三个月里练出来的,那时候她每天夜里都要躲避巡查,去地牢里提审犯人。
陈明远紧随其后,林翠翠断后。
三人沿着太庙东侧的夹道疾行,两侧高墙森森,头顶只有一条狭窄的天空,月光被切割成纤细的银线洒落下来。
太庙的正殿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巍峨。
九楹重檐,黄琉璃瓦,汉白玉台基——这一切在夜色中都褪去了白日的辉煌,反而笼罩上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森。殿门紧闭,门前两尊铜鹤在月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像是某种沉默的警示。
上官婉儿停在殿前石阶下,抬头望向檐角。
“三楼,东次间。”她说,“和珅给的地图标得很清楚,古玉就藏在第三根脊梁下方的暗格里。”
陈明远皱眉:“和珅给的地图?你信他?”
“不信。”上官婉儿回答得极快,“但现在我们没有别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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