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太平退下后，海兰看着皇上，突然轻声询问道，
“您不生气吗？”
萧无烬侧撑着头瞄了她一眼，又把目光移了回来，
“朕为什么要生气?”
海兰想了想，小声道，
“娴...嫔娘娘身为您的妃妾，一身富贵尊荣皆仰仗于您，可明知您与太后关系并不和睦，却还是选择投靠了太后，这难道不是对您的背叛吗？”
说到最后，海兰仿佛感动身受似的，语气都带上了几分不虞，脸也阴沉了下去。
萧无烬却像是被逗笑了，提笔在手上的折子里留了个“阅”后扔到身旁的奏折堆里，随后看着海兰道，
“首先，小乌拉那拉氏虽说是朕的妃妾，可同时，她也是个人，啊，虽说是个蠢人，但是，是人都会有自己的想法和小心思”
“她在朕这里求不到想要的，那去到太后那儿，用自己手头的底牌换取高位，只要她愿意承担这么做的后果，就没什么可指摘的。”
“其次”
他伸手点了点面前奏章青蓝色的封面，低垂下眉眼，脸上的神情就显出些平静的漠然。
“朕又不在意她，既没有给过她能影响我的权柄，又没有对她表现出什么特殊的深情厚谊”
“说什么背叛不背叛的，也太过言重了些。”
如懿还不配用上这个词，他从来也没有将她放在心上过。
自然无所谓她去亲近谁。
海兰愣了愣，随后低头紧抿着嘴角，噤了声。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原来皇上在意一个人，是会给其高位权柄和特殊的例外的吗？
那，那她算不算和皇上有情谊呢？
海兰不想问，也不敢问。
她现在对外的身份是萧无烬身边的侍茶宫女，也算是御前的人了。
乾清宫的奴才们都默认她将来会进万岁爷的后宫，会是个主子娘娘。
但其实海兰心里并不多想进后宫做主子，她情愿一辈子呆在乾清宫做个小宫女儿，只要能长长久久伴在皇上身边就好。
在这里，皇上空闲了会指导她读书，会带她看底下人进献上来的新奇玩意儿，还会握着她的手，细致地教她怎么使力能写出漂亮的字。
她喜爱极了这些略带亲昵的相处，就连犯了错后，皇上的叹息调侃都带着令人心醉的温柔。
好像乾清宫的皇上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仿佛只有她，是特殊的，是不同的。
如果岚妃没有来过的话，
如果那天傍晚，岚妃娘娘没有来过乾清宫的话...
她见到了心爱的皇上和后宫的嫔妃是怎样相处的。
接吻是比手指的触碰更直白的亲密，皮肉相贴的搂抱是比她静谧地注视更赤裸的欲望。
皇上展现出了另一种宽容，是不同于她的。
更纵容，更宠溺，却又含着几分强势的掠夺。
他默许了女孩儿埋首在他的脖颈间，含咬出带着小小占有欲的痕迹。
亲吻时放在对方脑后的手掌却半拢半按着，是完全掌控的姿态。
娇滴滴的软语逐渐消隐在甜蜜的唇舌间，最后只余女孩儿快乐的喘息。
海兰站在外间，却几乎要被心头滋生出的痛苦淹没了。
她原本是很满足的，是真的。
可现在，心口就像破了个大洞，将她原本涨满的欢喜毫不留情地倾泻了出去。
原来，她也并没有多么不同啊。
原来，做宫女，和做主子娘娘，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而这种不一样，让海兰突然明白了，每每在皇上离开乾清宫后，长久萦绕在她心头的躁动不安究竟是为什么。
随即，阴暗的嫉妒裹挟着欲望开始在她心中节节攀升。
重新安静下来的乾清宫只余笔墨划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响。
萧无烬正给一本关于“嘉兴粮食赋税问题”的折子写回语。
这本奏章是他年前外放到江浙的一位心腹臣子呈上来的，因此萧无烬看得就格外仔细些。
刚提笔写了一个字，细长的玉管毛笔就断了墨，萧无烬皱了皱眉，还没待开口，手上的毛笔就被捻走了。
随后，另一支蘸饱了墨水的新笔就被轻轻放在了他的指尖。
萧无烬没说什么，照旧低头继续回着折子，头也没抬地轻声吩咐道，
“去给朕泡壶茶来吧，要滚水过三晌的龙井。”
海兰柔柔一笑，逐渐长开的五官仿若初绽的蔷薇花那般明媚动人，她安静地屈膝行礼，然后转身退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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