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会出现赏罚不明之情况?
这件事是否有什么误会?”
“误会?绝非误会!
阁老可知,宣府总兵潘浩,奉命于柳树沟阻截鞑靼前锋,结果如何?
一战即溃,损兵折将。
致使达延汗主力长驱直入,直逼应州城下!
若非国公爷运筹帷幄,王总兵等将拼死力战,后果不堪设想!
此等丧师辱国、险些酿成大祸之行径。
非但无尺寸之功,反而有败军失地之大过!
然则,下官听闻,国公爷筹划封赏,竟欲将潘浩与王总兵等有功之臣一并褒奖!
阁老,这难道不是赏罚不明?不是颠倒黑白?”
张钦越说越激动,脸颊因义愤而微微泛红。
他紧紧盯着杨廷和,似乎想从这位次辅脸上看到与自己同样的震惊与不忿。
然而,杨廷和的反应,却完全出乎张钦的预料。
在听到“潘浩”名字的瞬间,杨廷和那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
有惊疑,有恍然,更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迅速下坠。
他脸上的温和神色虽然没有崩塌,但那捋须的动作却微不可察地停滞了半拍。
宽大袍袖下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
潘浩!
这个名字,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杨廷和的心绪之中。
别人或许不知,但他杨廷和岂能不知?
战前,他确曾以密信方式,对潘浩有过极其隐晦的示意。
他的本意,是希望借由边将的“谨慎”,让亲临前线的皇帝切实感受到鞑靼的强大与边事的艰难。
只有这样,才能让皇帝心生惕厉,知难而退。
世事艰难,皇帝才需要百官协助。
若事事都能顺顺利利,大明的官员岂不是成了摆设?
从内心深处来讲,杨廷和从未想过要潘浩真的打败仗,更未想过要葬送大明士卒的性命。
那只是一道模糊的、留有极大解释余地的暗示。
潘浩在柳树沟的“一战即溃”,究竟是领会了他的“深意”而有意为之,还是真的不敌鞑靼兵锋?
杨廷和无从确知,也无从质问。
但无论如何,潘浩的迅速败退,客观上的确起到了“让皇帝直面强敌”的效果。
虽然这效果,因为皇帝后续一系列匪夷所思的谋划和那犀利无比的新式火器,完全走向了反面。
此刻,张钦竟直接点出潘浩,并指责皇帝要赏罚不明地褒奖这个“败军之将”!
这信息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杨廷和心中的重重迷雾,让他瞬间将许多碎片联系了起来。
皇帝急召自己前来,派张钦这个“刺头”迎接,张钦开口就提赏罚并直指潘浩……
无数念头在电光火石间碰撞。
皇帝知道了吗?知道多少?
是仅仅对潘浩的战败起疑,还是……已经窥破了自己那封密信的存在?
张钦此刻的发难,是出于他耿直的本性,还是……受人指使?
若是后者,指使他的人,除了皇帝,还有谁?
皇帝让自己前来,真的是要商议善后,还是要借自己之手,来处置潘浩?
寒意,细细密密的,从杨廷和的脊椎蔓延开来。
但他数十年的宦海沉浮,早已将“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修炼成本能。
他迅速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脸上浮现出淡淡笑意。
“张御史,”
杨廷和的声音依旧平稳,带着劝慰的口吻。
“你此言或许有些过于激切了。
战阵之事,瞬息万变,胜负难料。
潘浩兵败柳树沟,固然有责,但其中或有不得已之情由,亦未可知。
国公爷高居帅位,掌握全局,其考量或许非我等仅观一隅者所能尽知。
如今大战方胜,鞑靼虽退,北疆局势依旧微妙,宣大一线仍需大将镇守。
此时若骤然重罚潘浩,恐动摇边镇军心,反而不美。
国公爷欲行封赏,或许正是出于稳定大局、抚慰将士的深谋远虑。
此事,我以为,你还是莫要过于执着为好。”
他这番话,可谓老成持重,滴水不漏。
既未否认潘浩可能有过,又为皇帝可能的“封赏”留下了充分的解释空间。
更抬出了“稳定大局”这面无可辩驳的旗帜,试图将张钦这柄直刺过来的“利剑”轻轻拨开。
然而,张钦若是能被这番言辞轻易说服,那就不是张钦了。
他非但没有被劝住,反而因杨廷和这明显和稀泥的态度而更加激动,固执的本性彻底被激发出来。
“阁老!”
张钦的声音因急切而显得有些尖锐。
“若是事事皆以稳定、大局为借口,便可颠倒功过,混淆是非,那朝廷法度威严何在?
长此以往,边将谁还肯效死力战?
皆可效仿潘浩,遇敌则溃,然后以大局、情由搪塞,依旧安享富贵!
此风一开,国将不国!
下官身为言官,风宪所系,若见此事而缄口不言,便是渎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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