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城南的机械工坊,即使在最凛冽的寒冬腊月里,也始终被一股蒸腾的热浪所笼罩。十二座巨型高炉日夜不息地燃烧,赤红的铁水如同地底岩浆般奔涌而出,锻锤砸落的轰鸣声震耳欲聋,连脚下的土地都在微微颤动。这里不仅仅是一个工坊,更是整个大明王朝军工命脉的心脏,从轰鸣的蒸汽机到精密的步枪,从威猛的火炮到铁甲舰的龙骨,无数决定国运的装备,都在这片喧嚣与烟尘中诞生。
工坊深处一间守卫森严的实验车间内,陈老栓正弓着腰,围着一个黝黑的铁家伙反复踱步。那是他带领三十名顶尖工匠,耗费整整两年心血才敲打出来的“四缸汽油内燃机”。此刻,这台凝聚着无数智慧与汗水的机器,正被小心翼翼地安装在一辆新型铁甲侦察车的底盘上。汗水顺着老工匠花白的鬓角滑落,他却浑然不觉。“左边再抬高半寸!缸体必须对准传动轴的中心!”陈老栓的嗓音已经嘶哑,却依旧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位年过六旬的老匠人,在机械行当里摸爬滚打了四十年,从精巧的木牛流马到庞大的蒸汽机车,几乎没有他未曾摆弄过的机械。然而眼前这个无需锅炉、仅凭液体燃料便能咆哮起来的怪物,却让他那布满皱纹的脸上,焕发出孩童般纯粹而炽热的光彩。
经过最后精密的校准,内燃机终于稳稳落位。与那些需要庞大锅炉、拖着浓烟白汽的传统蒸汽机相比,它的体型精巧了太多,重量仅八百斤。四个铮亮的铸铁气缸一字排开,内部的活塞通过精妙的曲轴连杆,将往复的冲击转化为源源不断的旋转力量。驱动它的燃料,是工坊自行提炼的汽油——从遥远的南洋运回黑色原油,经过复杂的分馏塔,截取其中最为活跃的轻质馏分。
“是骡子是马,该拉出来遛遛了。”陈老栓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周遭混杂着机油与金属气味的空气都吸入肺腑。一名年轻工匠走上前,双手握住启动曲柄,铆足力气猛地转动。第一次,机器沉默以对;第二次,只传来两声沉闷的“突突”声便再度沉寂;到了第三次,当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连空气都仿佛凝固时——
“轰隆隆——!”
一阵平稳而有力的轰鸣骤然爆发,打破了车间的寂静。排气管喷出几缕淡蓝色的轻烟,整个车身的钢板都随着那有节奏的震动而嗡嗡共鸣。仪表盘上,那根纤细的转速指针开始颤抖,然后坚定地向上爬升。
“成了!真的成了!”短暂的死寂后,狂喜的欢呼几乎要掀翻车间的顶棚。工匠们互相捶打着肩膀,有人甚至激动地抹起了眼泪。为了这声轰鸣,他们经历了超过三百次失败的试验,十七台原型机在爆炸中化为废铁,更有八位同伴被灼热的火焰或碎片所伤。
陈老栓没有加入欢呼的行列,他只是伸出布满老茧与烫痕的手,轻轻抚摸着那逐渐温热起来的金属外壳,仿佛在聆听一个新生婴儿的心跳。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从今往后,咱们的铁马,再也不用提前半个时辰吭哧吭哧地烧锅炉了。点火即走,收油即停,这才是真正的……如臂使指啊。”
就在这时,车间外由远及近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断了众人的欢庆。门帘被猛地掀开,张睿带着一身仆仆风尘与海水的咸涩气息大步走了进来。他刚从危机四伏的南海前线星夜兼程赶回,盔甲未解,只为亲眼见证这款被朝野寄予厚望的新式利器。
“陈工,情况如何?”张睿的目光瞬间锁定了那台仍在低沉吼叫的机器。
“将军来得正是时候!”陈老栓脸上红光更盛,疲惫一扫而空,“正准备进行实地路试!”
侦察车被众人合力推出车间,来到工坊后山专门开辟的测试场。这里模拟了战场上可能遇到的各种极端地形:陡峭的土坡、泥泞的洼地、遍布碎石的崎岖路面,甚至还有一段没及车轮的浅水滩。车体覆盖着轻薄的镍铬合金钢板,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最厚处不过三分,全车重量控制在一千二百斤左右。车顶的旋转炮塔上,架设着一挺经过改良的蒸汽机枪——这一次,驱动它射击的不再是笨重的锅炉蒸汽,而是储存在高压钢瓶中的压缩气体。
张睿亲自坐进驾驶位。与蒸汽机车上那令人眼花缭乱的众多操纵杆不同,这里的控制简洁得令人惊讶:一个木制方向盘,一个油门踏板,一根变速杆。他试探性地轻踩油门,内燃机的轰鸣声陡然变得高亢,车辆随之平稳起步。
加速感远超预期。在测试场的笔直干道上,侦察车轻而易举地达到了每时辰三十里的速度。急转弯时,车身响应灵敏,转向轻便;攀爬陡坡时,动力输出持续而充沛;驶入泥泞路段后,车轮虽然偶有打滑,但最终仍能挣扎着脱困前行。
“好!好!好!”张睿一连吐出三个“好”字,眼中精光闪烁,“比那些笨重迟缓的蒸汽铁罐子强出何止一筹!若要量产,最快需要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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