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定有一天，他们也会明白，影子真的就只是影子而已。
但这个转变的过程，需要的是耐心引导和潜移默化，而非粗暴的否定。
就像推广新作物一样，最终，时间和实实在在的成果，会证明一切。
马车晃晃悠悠地驶回落月村，夕阳的余晖将天地染成温暖的橘红色，也将马车和众人的影子在道路上拉得长长的。
沈泠壹看着地上随着马车行进而不断晃动、变形的影子，唇角微微扬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也许，这些在现代人看来荒谬不经的禁忌，恰恰构成了这个古代世界独特而鲜活的人间烟火与文化脉络。
而她需要做的，是理解，是尊重，然后在合适的时机，用更好的方式，带来积极的改变。
五月初五，端午佳节。
天光未亮，落月村已是炊烟袅袅，人声浮动。
家家户户都早早起身，准备前往沐河观看龙舟赛。
沈王两家五辆马车整齐地停在院外，整装待发。
最引人注目的，当属沈泠壹专属座驾——由绝影牵引的那辆。
这匹通灵的神骏自打沈家添置了其他马匹后，愈发“矜贵”起来，等闲不肯轻易拉车。
平日里，除了每日亲自给它刷毛喂食的沈老爷子能靠近抚摸，其他人想凑近些，都会被它傲娇地喷个响鼻，甩个冷脸。
唯独对沈泠壹是例外。
一见小主人出来，绝影立刻收起那副“生人勿近”的架势，欢快地踏着蹄子，主动把硕大的脑袋往她怀里蹭，喉咙里发出亲昵的呜咽声，温顺得像只讨好的大狗。
老太太在一旁看得好笑，忍不住笑骂：“这马真是成精了！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谁才是它真正的‘主子’！”
沈泠壹只是轻轻拍了拍绝影的脖颈，甚至无需出声，只需一个眼神，绝影便立刻乖乖站定，任由沈老爷子给它套上车辕，昂首挺胸，神气活现，仿佛在执行一项无比光荣的任务——它只听她一人的！
辰时三刻，沐河两岸早已人山人海，喧声震天。
上游处，搭起了华丽的高台看台，铺着鲜艳的红毯。
知府、同知等官员以及本地的富商巨贾们，身着绫罗绸缎，悠闲地端坐在遮阳棚下。
身侧有侍女捧着冰镇的瓜果，小心翼翼地侍立左右，羽扇轻摇，带起阵阵香风，与河岸边的燥热形成鲜明对比。
而下游的百姓们，则密密麻麻地挤在毫无遮挡的河岸边上，个个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张望，在初夏的烈日下汗流浃背。
小贩们挎着篮子，穿梭在人群中，高声叫卖着艾草、菖蒲、五彩丝线编织的香囊以及雄黄酒，然而应者寥寥，大多数人只是看看，囊中羞涩。
“娘，我想吃那个糖人……”一个面色蜡黄、身材瘦小的小男孩，眼巴巴地望着不远处的糖人摊子，小手紧紧扯着母亲打满补丁的衣角。
面容憔悴的妇人摸了摸孩子稀疏枯黄的头发，眼中满是酸楚与无奈，低声哄道：“乖，再等等，等今年地里的收成好了，娘一定给你买……”
沈泠壹冷眼打量着这虚假的繁华。
虽然龙舟赛办得热闹，但一路行来，沿途乞讨的难民明显比往年增多，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
而那些高坐看台的官员们，却对此视而不见，依旧谈笑风生，仿佛河岸另一边是另一个世界。
巳时正，隆重的祭祀仪式开始。
知府大人身着庄重的朝服，率领一众官员焚香祷告。
祭台上摆满了象征丰饶的三牲五谷，香烟缭绕中，知府朗声诵读着祈求风调雨顺、驱除旱魃的祭文：
“伏惟神明，庇佑苍生。旱魃为虐，民不聊生。今特奉祭，祈降甘霖……”
台下的百姓们纷纷虔诚跪拜，口中念念有词，将所有的希望寄托于神灵。
然而，沈泠壹敏锐的精神力却捕捉到了几个细节：知府诵读祭文时眼神飘忽，显然心不在焉；那所谓的“三牲”，仔细看去，竟是用木头雕刻的替代品，徒有其表；而那些随行跪拜的官员，表面上恭敬，私下里却在偷偷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色。
“装模作样！”身旁一个皮肤黝黑的老农低声嘟囔，声音里满是愤懑，“真要心系百姓，就把那高得吓人的粮价压一压，开仓放粮啊！搞这些花架子顶什么用！”
“嘘！老哥，小声点！”旁边的人急忙低声制止，“让官差听见了，可是要吃牢饭的！”
沈泠壹低声问站在一旁的裴纪：“你也是官员，怎么没上台去？”
裴纪双手抱胸，冷哼一声，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一群沐猴而冠、装模作样的败类，凭他们也配让小爷上去跟他们一起唱这出戏？”
得，沈泠壹想起来了，这位可是有通天背景的主儿，只要他自己不愿意，这西启朝堂上，还真没几个人能使唤得动他。
沈泠壹岔开话题，问道：“这位知府大人倒是稳坐钓鱼台？陈家倒台，居然没牵连到他？”
裴纪嘴角扯出一抹冷笑：“人家一句‘被内宅妇人蒙蔽，毫不知情’，再把那位出身陈府的知府夫人一纸休书‘大义灭亲’，上头又有人力保，自然继续做他的知府。哼！好一个‘不知情’！”
他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看台方向，“今日这龙舟赛，名为祭祀祈福，实则是敲打暗示那些富商们‘自愿’捐钱呢。”
果然，祭祀仪式刚结束，几个衣着光鲜的富商便心领神会地凑到知府跟前，点头哈腰，纷纷表示要“略尽绵力”，捐资修缮河堤，为民造福。
知府大人抚须微笑，满面春风地应酬着，但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烁的光芒，分明写着“价高者得”。
午时正，锣鼓喧天，龙舟赛正式开始。
十八支龙舟在河面上一字排开，气势非凡。
青石镇的龙舟由裴纪亲自带队。
这位世家子弟今日未着官服，换上了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手握鼓槌，立于舟首，身姿挺拔，英气勃发。
“哟！想不到裴大人还有这一手！”
“瞧那身板！那气势！比咱们地里干活的老把式还精神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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