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缨没说话，垂眸沉吟，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短刀的刀柄，陷入了片刻的沉思。戴苍的目光如钉，死死锁在他脸上，指节攥得发白，桌角的木纹被抠出浅浅印痕，连呼吸都放轻了，只等他一句回话。
蒲缨心里打得透亮：带一个戴梓已是难事，再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戴苍，前路只会更艰险。他们这群锦衣卫个个身怀武艺，尚且要在乱世中挣扎求生，这对父子只会是累赘。况且路上关卡重重，多一个人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可他抬眼瞥了瞥戴苍紧绷的脸，又看了看躲在父亲身后的戴梓，转念又想，有戴苍在，戴梓或许会心甘情愿随行，一路上少些反抗，反倒省了不少麻烦。而且......他目光扫过屋内其他仆人，这些人知道得太多了，一旦放他们离开，保不齐会走漏风声。
思忖间，他缓缓点头：
戴苍悬着的那颗心轰然落地，后背已沁出一层冷汗。可蒲缨下一句话让他脸色骤变：现在就收拾，我们连夜走。
那不可能！戴苍急声道，出城门需备各样文书路引，还要经过保长查验，这绝非一时半刻能办妥的！没有文书，我们根本出不了杭州府！
蒲缨眼底掠过一丝冷厉，断然拒绝：不行。他怎会信戴苍的话？乱世之中，文书之事变数太多，万一这是缓兵之计，等来了清兵，他们所有人都得交代在这里。他不敢拿兄弟们的性命赌。
戴苍还想争辩，蒲缨端起桌上凉茶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我自有办法。说罢，他起身推门而出。
赵虎等人早已在院中等候，见他出来，立刻围上前：指挥使，那老头答应了？
蒲缨颔首，你们看好他们，不许任何人踏出府门半步。我去去就回。
夜色如墨，宵禁后的街巷死寂无声，只有巡夜梆子声远远传来。蒲缨换上一身破烂衣衫，脸上抹了层灰泥，蜷缩在城墙根下的巷口，装作乞讨的流民。蚊虫叮咬得他浑身刺痒，却只能死死按住拍打的念头——巡兵夜查严苛，半点动静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他睁着眼熬到五更天，打更声刚落，便起身隐在巷口阴影里，静静等候。
卯时刚至，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城门处，正是周老鬼。蒲缨不远不近地跟着，直到拐进一条无人小巷，才快步上前，一把捂住他的嘴，将人拽到巷尾。
“是我。”蒲缨贴着他耳朵低语，松开了手。
周老鬼惊魂未定，刚要怒骂，听清声音后愣了愣。待蒲缨说明来意，他眼睛瞬间亮了，拔高声音问：“真的？”
“银子少不了你的，此事必须隐秘。”蒲缨沉声道。
周老鬼脸上堆起奸笑，随即又面露难色：“时间太紧，怕是不好办。”
蒲缨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利诱：“拜托周老板想想办法，事成之后，再加一百两。”
“成交！”周老鬼眼睛更亮，当即转身，吆喝着车夫赶着牛车匆匆离去。蒲缨也不敢耽搁，快步折返戴府。
府内，被关在书房的众人已然苏醒，十三个人挤在屋内，气氛压抑。戴苍身旁坐着个小男孩，约莫十岁，身高约莫四尺半，胖乎乎的，眼神怯懦地瞟了蒲缨一眼，便赶紧缩进戴苍怀里，显然是怕极了。
戴公子别怕。蒲缨语气稍缓，陛下听闻你精通器械，研制出了神兵利器，特意派我们来接你回去重用，将来定能光宗耀祖。
戴梓没应声，只是紧紧依偎着父亲。戴苍听着这话，心里也满是疑惑：儿子确实痴迷火器，近来一直在捣鼓改良火铳的法子，可从未研制出什么。这帮锦衣卫竟凭着道听途说的消息，就奉了皇帝之命来掳人，这样的皇帝，又能成什么大事？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满心悲观，却别无选择，不答应便是满门抄斩，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众人在书房里枯坐了一整天，除了上厕所以外，半步不得离开。饭菜是蒲缨清晨从外面买回来的，粗茶淡饭，勉强果腹。仆人们面面相觑，都意识到大事不妙，可谁也不敢多问。
终于挨到天黑，蒲缨对赵虎等人吩咐：看好他们。说罢，独自走到府门前等候。
约莫半个时辰后，门外传来三声轻叩，蒲缨没动。接着是两下，他轻咳两声。门外又敲了四下，暗号分毫不差。
蒲缨贴在门后，先探进半只眼确认是周老鬼，才缓缓拔闩开门。东西都带齐了？
周老鬼没说话，转头对身后吆喝：都拉进来！话音未落，几辆牛车陆续驶进府内，一共十三辆，每辆都装满了青砖。
蒲缨反手将门闩死死插牢，转身进屋喊道：所有人都出来！
众人鱼贯而出，锦衣卫与周老鬼的手下一同动手卸砖。砖堆清空后，草席被掀开，七具尸体赫然躺在下面——六具成人，一具孩童，衣衫褴褛，面无血色，其中那具孩童尸体的身形与戴梓颇为相似。戴梓瞥见那具孩童尸体僵硬的小手，吓得哇哇大哭，仆人们和戴苍的老母亲也惊慌失措，浑身发抖。
大家别慌。蒲缨沉声道，这是城门外捡来的流民尸体，只是做个幌子。他使了个眼色，几名锦衣卫立刻提着煤油桶，往院内木质廊柱、窗棂、桌椅上泼去，煤油顺着木头纹路流淌，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都躺到牛车上。蒲缨率先躺进一辆牛车，青砖堆出的缝隙刚好容下一人。
戴苍虽满心不愿，却也不敢违抗，扶着老母亲，拉着戴梓，和仆人们一同躺进各自的牛车。锦衣卫和周老鬼的手下迅速将青砖重新铺好，将人严严实实地藏在下面。
周老鬼见一切就绪，对车夫使了个眼色，牛车陆续往外驶去。他最后一个离开，点燃手中火把，往泼满煤油的门帘上一扔——的一声，火焰瞬间腾起丈高，浓烟裹着焦糊味直冲夜空，映红了半边天，木柴噼啪作响，整座戴府很快陷入火海。
周老鬼快步追上牛车，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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