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正，不对劲！” 一名斥候压低声音，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惶急，“咱们都快摸到那城池根儿了，半个人影都没瞧见！难不成……咱们的先锋真栽了？”
李匡派出来的这队斥候，像狸猫似的在林子里钻了大半个时辰，又踩着田埂的泥缝，在烟田与稻田的交界处反复穿梭。眼看着朱由榔的城池轮廓越来越清晰，可这一路走下来，别说清兵的尸体，连个溃散的兵丁都没撞见，反倒是那些烟田四周，明哨暗桩布得密不透风，明晃晃的刀枪在叶隙间闪着冷光，看来这烟田，真是他们的命根子。
就在半个时辰前，远处的林子里隐约传来厮杀声，金戈交鸣混杂着战马嘶鸣，隔着三四里地都能听得真切。斥候们当时还松了口气：准是大部队跟明军撞上了，既然有弟兄们打头阵，他们只管继续往前摸，摸清城池布防，回头好给李匡将军回话。
可眼下，厮杀声早没了踪影，旷野里静得只剩风吹稻叶的沙沙响，还有远处烟田里偶尔传来的明军换岗口令，他们趴在离城不足四五里的土坡后，等了足足一个时辰，别说攻城的骑兵，连个探马都没见着。
“再等等。”队正咬着牙，声音硬邦邦的，带着几分自己都不信的笃定，“许是将军他们遇上了难走的山路，耽搁了脚程。就凭明军那帮拿着破铜烂铁、连阵都站不齐的乌合之众，怎么可能把将军逼入险境？”
这话听着硬气，他自己心里却虚得慌。先锋营那可是清一色的精锐骑兵，装备的都是戚家刀、五眼铳、龙吞手戟，还有三眼铳、透甲锥、狼牙棒这些狠家伙，刀砍得开铁甲，铳能洞穿盾牌，怎么看都不该栽在这群叫花子似的残兵手里。可他是队正，这话必须得说，不然军心一散，他们这队斥候就得成了没头苍蝇，困死在这荒郊野地里。
天色渐渐沉了下来，夕阳把城池的影子拉得老长，橘红色的余晖洒在城墙垛口上，竟透出几分苍凉。烟田边的明军岗哨换了一轮又一轮，换岗的号角声清脆利落，半点慌乱都没有，甚至还有闲心扯着嗓子喊两句话，惹得旁边的人一阵哄笑。
一名斥候忍不住嘀咕，手指抠着身下的泥土，指甲缝里都塞满了湿泥：“队正，你瞅这帮明军，守烟田守得比啥都紧，都这时候了，还按时换班，跟平日里没啥两样。难不成他们留着大把兵力没动？”
“可不是嘛！”另一名斥候立刻附和，声音里满是不解，“咱们以前打仗，这种外围哨岗哪次不是钉在原地，一站就是大半天，水都喝不上一口？他们倒好，一个时辰一换，换下来的人还能蹲在田埂上啃干粮，这是压根没把咱们放在眼里，还是……压根不知道咱们要来？可刚才明明打了仗啊，他们能这么迟钝？”
议论声嗡嗡地响起来，每个人脸上都爬满了惊疑，眼神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闭嘴！”队正低喝一声，狠狠瞪了众人一眼，眉峰拧成了疙瘩。其实斥候们说的，全是他心里转了八百遍的念头，可他不能说，他一开口，那点侥幸的念想，怕是就要碎得稀烂。
就在这时，一名斥候突然把耳朵贴在地上，浑身一僵，像是被针扎了似的：“队正！有马蹄声！还有马鞭响！”
所有人瞬间噤声，连呼吸都放轻了，一个个屏住气，侧耳细听。那“嘚嘚”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在土路上，敲出沉闷的节奏，越来越清晰。“来了！是骑兵！”一名斥候攥紧了手里的短刀，指节泛白，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明军哪来的骑兵？咱们先锋营全是骑兵，肯定是咱们的人！”
“我就说嘛！”队正挺直了脊背，紧绷的肩膀松了几分，嘴角忍不住往上扬，“土鸡瓦狗罢了，怎么可能是咱们的对手！”
可那股兴奋劲儿没持续多久，就被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不对！”最先听出马蹄声的斥候突然开口，声音发颤，像是被冻着了，“你看他们的架势，哪里像是来攻城的？连旗号都没打，走得慢悠悠的！”
众人定睛望去，只见那队骑兵行到城门下，竟齐刷刷地勒住了缰绳，战马打了个响鼻，扬起一阵尘土。更让他们头皮发麻的是，厚重的城门“嘎吱”一声，居然缓缓向内打开了，城门口的明军不仅没放箭，反而还迎了上去，跟那队骑兵说了几句什么，然后那帮骑兵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进了城。
“队正……”一名斥候的声音都在打摆子，牙齿咬得咯咯响，“这……这是明军投降了？可咱们也没攻城啊！”
队正眉头拧成了死疙瘩，死死盯着那扇重新关上的城门，心头的疑云越积越重，压得他喘不过气。“再往前摸！靠近点看！”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狠劲。
三里地的距离，在平地上算不得什么，可在这坑坑洼洼的山地里，上坡下坡绕来绕去，还要躲着明军的岗哨，脚下的碎石子硌得生疼。斥候们弓着腰，踩着没膝的荒草，衣服被荆棘划开了好几道口子，渗出血丝，足足摸了半个时辰，才在离城一里的一条干水沟里伏下身子。风从沟口灌进来，带着城门口隐约的人声，只要屏气凝神，竟能听得八九不离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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