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微风,带着白日里尚未散尽的暑气,拂过尚家后院那片愈发苍翠的竹林,竹叶摩挲,发出细碎而持续的沙沙声,如同无数生灵在夜色中低语。抱厦内,烛火通明,却奇异地并未给这方空间带来丝毫燥热,反而因着珍鸽沉静如渊的气息,透着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
书案上,那幅巨大的、绘有本地及周边州县详细地貌的舆图,如今已被更多细密的符号与线条所覆盖。这些标记,不再局限于城池关隘,更延伸向了乡野村落、山川河流、乃至一些看似不起眼的渡口、驿站、甚至孤悬山野的寺庙道观。
珍鸽立于图前,素手执一枚朱笔,却并未落下。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探针,缓缓扫过舆图上的每一处细节。那些只有她自己能完全解读的符号,代表着她耗费五年,乃至更长时间,一点点编织、经营起来的,那张无形而庞大的“网”。
这张网的节点,早已超越了城池的边界。
城东“悦来”茶馆那个看似只懂迎来送往、实则耳听八方的老板,是她的耳朵,探听的是市井流言、物价波动、官场轶闻。
城西骡马市那个精于相马、与南来北往马帮商队皆有往来的老牙人,是她的触角,感知的是远方州府的物产丰歉、道路通塞、乃至边疆不靖的传闻。
县衙户房那个不得志、却熟知陈年卷宗的老书吏,是她的钥匙,开启的是本地田亩赋税、人口变迁、乃至一些尘封旧案的隐秘信息。
清水镇上,秀娥姑姑那家杂货铺,在珍鸽不着痕迹的资助与引导下,已成了一个稳定的信息节点,收集着最接地气的民情舆论,关于收成,关于租税,关于官府政令在乡间的实际反响。
而这张网的脉络,更是延伸到了更远、更隐秘的地方。
通过那老牙人的关系,她与一支常年往来于西域与中原的胡商队伍建立了若即若离的联系,不仅能提前知晓异域奇珍的流入,更能捕捉到丝路沿线各国微妙的政治风向与军事动向。
借助那老书吏提供的线索,她悄然接触并资助了一位因得罪上官而被贬黜至偏远驿站、却心怀韬略的前任边军文书。此人虽身处微末,却对北境边防、军队调动乃至朝中某些隐秘的派系争斗,有着独到的见解和消息来源。
甚至,在江南繁华之地,也有了她布下的棋子。一个因家族生意败落而被迫寄身于某大盐商府中做清客的落魄文人,在收到珍鸽通过特殊渠道送去的不菲“润笔”后,也开始定期将江南官场、盐政、以及海运方面的消息,加密后传递回来。
这些节点,散布四方,身份各异,彼此之间大多并无直接关联,甚至不知对方的存在。他们如同夜空中的星辰,各自闪烁,唯有珍鸽居于这张巨网的中心,掌握着连接所有星辰的轨道。她并不直接操控他们,只是在他们需要时,提供恰到好处的帮助——或是一笔救急的银钱,或是一个关键的信息,或是一次不动声色的庇护——以此换取他们的忠诚(或至少是互利基础上的合作)与定向的信息流。
信息的传递,也自有其隐秘的渠道。或是伪装成普通货物的夹层,或是利用往来客商捎带口信,或是通过特定寺庙的香火捐纳附带密语……方式五花八门,却都遵循着最严格的保密与单向联系原则,确保即使某一环节暴露,也难以追溯至源头,更不会牵连到尚家。
五年的光阴,无数的筹谋,海量的资源投入,最终织就了这张覆盖范围远超一城一地、触角深入市井、官场、商界乃至军伍的庞大暗网。它不服务于具体的某次争斗,不针对某个特定的敌人,它的存在,只是为了“知”。
知天下势,知人心变,知吉凶兆,知利害关。
有了这张网,尚家便如同生出了千里眼、顺风耳。外界任何一丝微小的风吹草动,无论是关乎民生经济的物价波动,还是影响朝局的人事变迁,甚至是边疆可能燃起的烽烟,都能在第一时间,被这张网捕捉、筛选、传递,最终汇聚到珍鸽的面前,供她分析、判断,进而为尚家这艘航船,调整航向,规避风险,甚至……捕捉机遇。
珍鸽放下朱笔,指尖轻轻拂过舆图上那个代表尚家宅院的、微小的中心点。她的眼神平静无波,仿佛织就这张弥天大网,于她而言,不过是完成了一件水到渠成的寻常事。
暗网已织成。
它无声无息地潜伏在光明世界的阴影之下,如同深扎于地底的庞大根系,默默汲取着养分,支撑着尚家这棵大树,向着更高、更远的方向,稳健而不可阻挡地生长。而这股潜藏的力量,将在未来的某一天,当时机来临,展现出它足以搅动风云的惊人能量。此刻,它只是静默着,等待着,如同蛰伏于深海之中的巨兽,呼吸绵长,目光幽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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