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佩兰愣住了:“这怎么行……”
“拿着吧。”小翠说,“我娘说过,人都有难的时候,能帮一把是一把。我在这楼里,吃住不愁,用不上钱。”
她说完,转身跑了出去,生怕秦佩兰推辞。
秦佩兰握着那个还带着体温的小布包,眼泪又掉了下来。这世道,有人踩你,也有人拉你。只是拉你的人,往往自己也在泥潭里。
她打开布包,里面是五块大洋,还有一张小纸条。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佩兰姐,我相信你。
字写得很难看,可秦佩兰看了很久。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敲门声。这次是桂姐身边的张妈。
“秦姑娘,楼下有人找。”张妈说,“是个女人,姓许。”
许秀娥?秦佩兰愣了愣,连忙说:“让她上来吧。”
不一会儿,许秀娥上来了。她今天换了身干净的蓝布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个包袱。看见秦佩兰,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难得的亮光。
“秦小姐。”她欠了欠身。
“秀娥姐,快坐。”秦佩兰拉她坐下,“孩子怎么样了?”
“好多了。”许秀娥说,声音里有掩不住的喜悦,“昨天又打了一针,今天早上烧全退了,也能吃下东西了。约翰逊大夫说,再观察一天,明天就能出院。”
“太好了。”秦佩兰由衷地说。
许秀娥从包袱里取出几件绣品:“这是我昨晚赶出来的。你看看,合不合适?”
秦佩兰接过来一看,是一方手帕,一条披肩,还有一个香囊。手帕绣的是兰花,披肩是梅花,香囊是鸳鸯戏水。针法还是那样精湛,配色还是那样雅致,但比上次那几件多了些灵气,多了些生气。
“真美。”秦佩兰赞叹,“秀娥姐,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许秀娥不好意思地笑笑:“是你给的料子好。那些苏州缎子,我很多年没碰过了,绣起来顺手。”
秦佩兰看着这些绣品,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她起身从抽屉里拿出那张草图,铺在桌上:“秀娥姐,你看。这是我设想的‘佩兰会所’的布局。这里是绣品展示区,这里是定制区,这里是工坊……”
她一边指一边说,越说越快,越说越激动。说到最后,她看着许秀娥:“秀娥姐,如果我们真的做起来,你愿不愿意做我们的首席绣娘?”
许秀娥愣住了。她看看草图,又看看秦佩兰,嘴唇动了动:“秦小姐,你真的……真的要自己做?”
“我不知道。”秦佩兰颓然坐下,手捂着脸,“我真的不知道。桂姐逼我,薛先生也逼我,我……”
许秀娥沉默了片刻,轻声说:“秦小姐,我识字不多,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我知道,人活一口气。”她顿了顿,“我在暗门子那几年,每天都觉得喘不过气来。那些男人的手,那些眼神,那些污言秽语……我常常想,就这么死了算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可秦佩兰听出了其中的重量。
“后来孩子病了,我走投无路,差点签了卖身契。”许秀娥继续说,“是珍鸽妹子拉了我一把。她给我钱,给我指路,让我来找你。她说,你是个能成事的人。”
秦佩兰抬起头:“她真这么说?”
许秀娥点头:“她说,你心里有火,只是被这世道压住了。只要你愿意,那火就能烧起来,照亮自己的路,也照亮别人的路。”
这话说得平淡,却像一记重锤,敲在秦佩兰心上。
“她还说,”许秀娥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这封信,让我交给你。”
秦佩兰接过信。信封很普通,上面没有字。她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写着一行字:
风起时,敢不敢扬帆?
字迹清秀,力透纸背。秦佩兰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风起时,敢不敢扬帆?
她想起珍鸽说过的那些话,想起那些看似无意却总在关键处的点拨。那个住在闸北棚户区的女人,像一盏灯,在迷雾中为她指路。
也许……也许她真的可以。
“秀娥姐,”秦佩兰放下信,声音有些发抖,“如果……如果我真的要做,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可能会很苦,可能会失败,可能会被人笑话……”
许秀娥站起身,深深吸了口气:“秦小姐,我最苦的日子都过来了,还怕什么苦?至于失败……失败了,大不了再回暗门子。但我总要试一试,试试靠自己的双手,能不能活出个人样来。”
她说得斩钉截铁,眼里有光。
秦佩兰看着她,看着她粗糙的手,看着她眼里的光,心里那团几乎熄灭的火,又一点点燃了起来。
是啊,总要试一试。失败了,不过是从头再来。可如果不试,她这辈子都会后悔。
“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我们试试。”
窗外,阳光终于穿透云层,照进屋里,照在那些精美的绣品上,照在草图上,照在两个女人的脸上。
风已经起了。而秦佩兰终于决定,要扬帆。
至于能走多远……交给命运吧。
她走到梳妆台前,拿起剪刀,对准颈间的珍珠项链,用力一剪。
珍珠散落一地,在阳光下滚动,像断了线的眼泪。
秦佩兰看着镜中的自己,第一次觉得,这张脸,有了生气。
喜欢尚意随风请大家收藏:(m.38xs.com)尚意随风三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