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来没来过这种地方。泥泞的街道,低矮的平房,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和污水的味道。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衣衫褴褛;女人们坐在门口择菜洗衣服,脸上是麻木的神情。
这就是珍鸽生活的地方?这就是他赵文远的前妻,生活了六年的地方?
赵文远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厌恶,有轻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老爷,要进去吗?”老周问。
赵文远点点头,走进巷子。按照苏曼娘给的地址,他们找到了一间低矮的平房。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
赵文远推开门。屋里很简陋,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土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灶台。墙上贴着几张年画,窗台上摆着一盆绿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这就是珍鸽的家。
赵文远站在屋里,环视着这一切。他想象着珍鸽在这里生活的样子——做饭,洗衣,带孩子,等着那个码头苦力回家。六年前那个娇弱的、胆小的珍鸽,是怎么在这种地方活下来的?
“你们找谁?”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赵文远转过身,看见了珍鸽。
她今天还是那身青灰色棉布旗袍,手里提着个菜篮子,显然是刚买菜回来。看见赵文远,她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赵先生?”她问,语气很淡,像是在问一个陌生人。
赵文远盯着她,盯着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六年了,珍鸽变了。眼角有了细纹,皮肤不再像从前那样白皙,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清澈,那么平静,平静得让他心慌。
“珍鸽……”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赵先生来,有什么事吗?”珍鸽把菜篮子放在桌上,转身看着他。
“我……”赵文远顿了顿,“我来看看你。”
“看我?”珍鸽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赵先生真是客气。我一个码头苦力的老婆,哪值得赵先生亲自来看?”
这话说得平淡,可赵文远听出了其中的讽刺。
“珍鸽,”他上前一步,“我知道,当年的事……”
“当年的事都过去了。”珍鸽打断他,“赵先生不必再提。”
“可是……”
“赵先生今天来,如果只是为了叙旧,那请回吧。”珍鸽的语气冷了下来,“我丈夫快回来了,他不喜欢有陌生男人来家里。”
丈夫。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在赵文远心上。
“老蔫?”他问。
“是。”珍鸽点头,“我丈夫陈老蔫,码头的苦力。我们结婚六年了,儿子三岁半。”
她说得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可赵文远听出了其中的深意——她在告诉他,她现在是陈老蔫的妻子,是陈随风的母亲,和他赵文远,已经没有关系了。
“那个孩子……”赵文远艰难地问,“是你和老蔫的?”
珍鸽看着他,看了很久,才说:“是。”
“真的?”
“赵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珍鸽的眼神冷了下来,“我儿子的身世,还需要向赵先生交代吗?”
赵文远被噎住了。他拿出那张信纸,递过去:“有人给我送了这个。”
珍鸽接过信纸,看了一眼,脸色没变,只是淡淡地说:“无聊。”
“你说这是假的?”
“当然是假的。”珍鸽把信纸还给他,“我儿子就是老蔫的儿子,没什么可怀疑的。”她顿了顿,“至于我是不是珍鸽——赵先生,你的前妻珍鸽六年前就死了,葬在苏州。这件事,你比谁都清楚。”
她说这话时,眼神平静得像潭水,可赵文远却在那平静之下,看到了汹涌的暗流。
她在提醒他。提醒他六年前发生了什么,提醒他珍鸽是怎么“死”的,提醒他……他手上沾着血。
赵文远后退了一步,脸色煞白。
“如果赵先生没别的事,”珍鸽走到门边,做了个请的手势,“就请回吧。我还要做饭,没时间招待。”
逐客令下得干脆利落。赵文远站在那里,看着珍鸽平静的脸,看着这间简陋但温馨的屋子,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情绪。
是愧疚?是恐惧?还是……不甘?
“珍鸽,”他最后说,“如果你需要钱,我可以……”
“我不需要。”珍鸽打断他,“我有丈夫,有儿子,有家。我不需要赵先生的钱,也不需要赵先生的怜悯。”她顿了顿,“赵先生还是管好自己吧。听说你仓库着火,损失不小?汇丰银行的贷款,快到期了吧?”
赵文远浑身一震:“你怎么知道?”
“上海滩就这么大,有点风吹草动,谁不知道?”珍鸽淡淡地说,“赵先生,慢走不送。”
赵文远被赶出了门。他站在巷子里,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心里翻江倒海。
珍鸽变了。
不再是六年前那个任他摆布的女人了。
她现在冷静,从容,甚至……锋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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