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泥成功的兴奋并未持续太久,现实的困境便如初春的冻土,坚硬而冰冷地横亘在面前。
二月二,龙抬头。蓝田县却无半分喜庆。天色未明,工地上的民夫竟少了近三分之一。负责点名的工头焦急地来回踱步,剩下的民夫们也人心浮动,交头接耳,手上的活计都慢了下来。
“怎么回事?”王泽闻讯赶来,眉头紧锁。他身上还沾着昨夜试验水泥留下的灰渍。
马周脸色难看,低声道:“监丞,是春耕。昨日夜里,各村里的里正、族老都来了,把人叫走了大半。说是县衙下了文书,催促春耕,一刻不得延误,凡有壮丁之家,必须即刻返乡备耕。赵县丞…他派人送来口信,说此乃国策,他亦无法。”
“国策?”李思文冷哼一声,“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我们工坊地基将成未成之时来?这分明是有人借着春耕的名头,釜底抽薪!”
王泽沉默着,目光扫过眼前明显稀疏了许多的工地。剩下的民夫大多是无地或少地的佃户、流民,他们留下的原因,更多是依赖这份工钱糊口。然而,空气中弥漫的不安却清晰可辨。春耕是头等大事,误了农时,颗粒无收,那是要饿死人的。这个道理,亘古不变,也最容易被利用。
“监丞,要不要我去县衙…”程处默派来的老校尉凑上前,手按在刀柄上,面露凶光。他带来的五十名亲卫散在工地四周,此刻也显得格外醒目。
“不可。”王泽断然阻止,“动用武力强留民夫,正中他人下怀。届时一个‘罔顾农时、欺凌乡里’的罪名扣下来,你我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郑家…或者说,躲在郑家后面的人,这一手,玩得够毒。”
他踱了两步,忽然停下,问马周:“宾王兄,我们账上如今能动用的钱粮还有多少?”
马周迅速心算:“程小公爷送来的五百贯,支付前期工料、民夫工钱后,还剩约三百贯。粮食尚够支撑半月。”
“好。”王泽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传我的话下去:所有愿意留下继续做工的民夫,工钱从今日起,翻倍!日给米一升半,钱六十文!”
“翻倍?”马周和李思文都吃了一惊。这开销可就太大了。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王泽语气坚定,“不仅要翻倍,还要告诉他们,待工坊建成投产,所有参与建设的工匠、民夫,其家眷可优先入工坊做工,工钱从优!其子弟,若愿入学,格物学堂免其束修!”
他这是在用未来的利益,捆绑现在的人心。工钱翻倍是解近渴,家眷用工、子弟入学则是许以一个看得见的、更稳定的未来。
消息传出,工地上一阵骚动。留下的民夫们脸上露出惊喜和犹豫交织的神色。六十文一日,还管饭,这待遇在蓝田简直是闻所未闻。更重要的是,家眷也能有活路,孩子还能免费读书?这对于世代土里刨食的农户来说,诱惑太大了。
“王伯爷…此话当真?”一个胆大的汉子颤声问道。
“我王泽在此立誓,若有虚言,犹如此砖!”王泽拿起一块昨日凝固的水泥砖,猛地掼在地上!砖块应声碎裂,显示出其内部尚未达到最佳强度,但这决绝的姿态,却瞬间镇住了所有人。
“干!俺跟着伯爷干了!”
“对!回去种地也是看天吃饭,不如信伯爷一回!”
……
人群重新躁动起来,原本犹豫的人也开始坚定。劳动力的流失暂时被高昂的代价和对未来的许诺止住了。
然而,王泽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春耕的压力是实实在在的,光靠钱粮留人,并非长久之策,且极易被攻讦为“与民争利”、“扰乱农桑”。他必须找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当天下午,王泽带着几名亲卫,亲自走访了工地附近几个村庄。田野间,确实能看到零星的身影在收拾农具,整理田地,但更多的田地依旧荒芜,等待着主人的回归。他注意到,许多农户使用的还是笨重的直辕犁,效率低下。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逐渐清晰。
回到临时居所,他立刻铺开纸张,凭借记忆和之前翻阅将作监典籍的印象,开始勾勒草图。他画的不是别物,正是历史上要在盛唐后期才逐渐普及的——曲辕犁。
“宾王兄,思文兄,你们看。”王泽将画好的草图推给两人,“此物我称之为‘曲辕犁’。相较于现在的直辕犁,它辕头弯曲,犁架变小,轻便灵活,尤其适合我们关中地区的小块田地和水田,转弯调头省力,一人一牛即可操作,效率至少能提高三成!”
马周和李思文凑近细看,他们都是聪明人,虽不精农事,但看图也能明白个中巧妙。
“若此物真能成,”马周眼中放光,“或可解春耕人力短缺之困!”
“立刻去找最好的木匠和铁匠!”王泽下令,“就用我们现有的工匠,连夜赶制几架样品出来!不惜工本!”
工匠们被召集起来,看到这新奇的设计,先是疑惑,但在王泽详细的讲解和许诺的重赏下,立刻投入了工作。锯木声、锻打声,在这个寒冷的春夜再次响起,与不远处沉寂的村庄形成鲜明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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