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程处弼的引导下,并未直接驶入蓝田伯府所在的县城,而是沿着一条更为清幽的乡间土路,绕向灞水上游。道路两旁是整齐的田垄,秧苗青青,沟渠纵横,有农人正引水灌溉,见这队车马行来,也只是抬头好奇地望一眼,便又低头忙活,神情安宁,并无见到贵人车驾时的惶恐或谄媚。
长乐透过微微掀起的车帘缝隙,仔细观察着这一切。田亩平整,庄稼长势喜人,水利设施看得出是新近修整过的。农人的衣着虽旧,却还算整洁,面色也非菜色,显然并非衣食无着。这与流言中“逼害佃户、民不聊生”的景象,相去甚远。
她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好奇却更浓了。
马车在一处溪流潺潺、绿树成荫的河湾边停下。此处离那闻名的新式水车工坊尚有一段距离,环境清静,适合稍作休整,也更符合“路过散心、偶然发现奇观”的设定。
“小姐,此处景致尚可,可要下车透透气?”程处弼在车外问道,声音洪亮,扮演着一个尽职的护卫兼向导角色。
长乐在云娥的搀扶下,款款下车。初夏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光影,微风带着水汽和草木清香拂面而来,令人精神一振。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连日的宫闱烦闷都消散了不少。
“此地甚好。”她轻声赞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东南方向。那里隐约传来有节奏的、不同于自然风水的声响,低沉而富有力量感,应该就是那水车运转的声音了。
程处弼会意,道:“小姐,前方不远,便是蓝田县伯封地上新建的一处工坊,以巧设水车闻名。那水车声响,便是从那里传来。听闻构造新奇,效力非凡,小姐既对机巧之物感兴趣,不妨顺路一观?”
“哦?既有此等巧物,倒真要见识一番。”长乐配合地说道,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
一行人再次上车,朝着水车声响处行去。越靠近,那有节奏的声响便越发清晰,还夹杂着隐约的锻打声、锯木声,却并不显得嘈杂混乱,反而有一种井然有序的韵律感。
转过一片小树林,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灞水在此处河面稍宽,水流平缓。一架巨大的、前所未见的立轴式水车巍然矗立河中,高达近三丈,巨大的弧形叶片在水流冲击下缓缓转动,带动着垂直的主轴,再通过一组精巧的木质齿轮,将动力传送到岸边的工坊区。那齿轮咬合转动,发出沉稳的“咔哒”声,与水流声、工坊里的劳作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充满力量与生机的画面。
水车之侧,是一片占地颇广的工坊区。房屋多是新建,虽不华丽,却坚固整齐。不同的区域用木栅或矮墙隔开,隐约可见铁器坊里炉火闪烁、工匠挥锤;木工坊里锯末飞扬、墨斗划线;还有一处窑口正冒着淡淡青烟。工坊间道路平整,人来人往,忙碌却不见慌乱,各司其职。
更远处,能看到一片屋舍更为规整、带有庭院的地方,隐隐有读书声传来,想来便是传闻中的“工匠学堂”。而与工坊区隔着一片缓坡的,则是连绵的农田和整齐的村落,炊烟袅袅,鸡犬之声相闻。
整个蓝田封地的核心区域,就这样以一种生机勃勃、井然有序而又务实高效的面貌,呈现在长乐公主眼前。没有想象中的奢华府邸,没有流言里的愁云惨雾,更没有见到被鞭挞驱使、面黄肌瘦的“奴工”。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种新鲜的、向上的、专注于“做事”的气息。
长乐看得有些出神。这与她自幼熟悉的宫廷繁华、世家园林的精致风雅截然不同,却自有一种打动人心的、质朴而强大的力量。她终于明白,为何父皇会对王泽另眼相看,为何那本《图说》会让她感到不同。能将一片封地经营成这般模样,绝非庸碌或酷烈之辈所能为。
“这水车……果然与模型所示一般无二,只是更加雄伟。”长乐走近几步,仰头细细观察,心中将那模型的每一个细节与眼前的庞然大物对应起来,只觉更加震撼。模型精巧,实物则充满了实用的力量感。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急促却稳健的脚步声从工坊方向传来。
“程小公爷?您怎么来了?这位是……”一个清朗而略带疑惑的年轻男声响起。
长乐心中一跳,循声望去。
只见一名身着简练青色常服、未戴冠冕的年轻男子,正快步从工坊区走出,朝他们走来。他身量颀长,肤色因常在外奔波而呈健康的麦色,五官端正,眉宇间带着一股书卷气与干练之色奇妙融合的气质。眼神明亮清澈,此刻正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询问,看向程处弼,随即目光礼貌地扫过长乐,微微一怔,似是惊艳于眼前这位“官家小姐”即便轻纱覆面也难掩的出众气度,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并未失礼地过多停留。
这便是蓝田伯王泽了。与长乐想象中或因骤然富贵而骄矜、或因压力沉重而阴郁的形象都不同,他看起来更像一个……沉稳而专注的实干者,带着与这片土地相契合的清新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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