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是上一个借眼睛的人。借了六十年。六十年,我看着这村子,看着那些人出生,长大,变老,死去。我看着你出生,看着你长大,看着你妈死。我看了一切,却什么都做不了。”
许黛青的眼泪涌出来。
“那我……我能要回我的眼睛吗?”
那女人沉默了很久。
“能。但你得替我看。”
许黛青愣住了。
“什么意思?”
那女人说:“你下来,我上去。你在井里替我看,我上去替你活。换着来。”
许黛青坐在那里,浑身发抖。
“我下去了,还能上来吗?”
那女人说:“能。等下一个借眼睛的人来。你替我看多少年,就等多少年。”
许黛青沉默了。
那女人也沉默了。
过了很久,许黛青问了一个问题。
“你替谁看的?”
那女人说:“替我女儿。”
许黛青愣住了。
“你女儿?”
那女人说:“我生她的时候难产,死了。她活下来了,可眼睛不好。我求村里人让我替她看,他们就让我下井了。”
许黛青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那她呢?”
那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她活了八十岁,去年走的。走之前,她来井边看过我。我看不见她,可她看得见我。她跪在井边,磕了三个头,喊了一声妈。”
许黛青捂着脸,哭出了声。
那女人的声音也颤抖了。
“我等了六十年,等到了。她来过了,我该走了。”
许黛青抬起头。
“你想让我替你?”
那女人说:“我不逼你。你自己选。”
许黛青坐在黑暗里,想了很久很久。
她想起她妈临死前握着她的手,说:“黛青,妈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一个人,怎么过啊。”
她想起那些给她送饭的邻居,想起那些偶尔来陪她说说话的老人,想起这间她住了二十五年的老屋,想起村口那口井,想起小时候喊她的那个声音。
她站起来。
“带我去吧。”
那女人没有回答。可她能感觉到,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冰凉如玉,瘦得像枯枝。
她们一起往外走。
走出院子,走过村道,走到村口。她能闻到井水的腥气,能感觉到井沿的青石,冰凉冰凉的。
那只手松开她。
“下去吧。”
许黛青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往下跳。
没有水。
她往下掉,一直掉,掉到一个没有光的地方。
四周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她站在那里,不知道自己站在什么上面,不知道四周是什么。
可她看得见了。
不是用眼睛看,是用一种她说不清的方式。她能“看见”这个井底了。四壁是青石,长满了青苔,底下是干的,没有水。角落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站在那里,看着她。
和她一模一样的脸。
许黛青看着她,她也看着许黛青。
“你来了。”
许黛青点点头。
那个女人笑了。
“谢谢你。”
她转过身,往上爬。爬得很快,几下就爬出了井口。
许黛青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背影消失在井口的光里。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半透明的,隐隐能看见后面的井壁。
她抬起头,“看”向井口。
那一点光,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灭了。
她就这么坐着,不知道坐了多久。
井底没有白天黑夜,只有永恒的黑暗。她能“看见”这个井底,可看不见外面。她只能听。
听上面的声音。
脚步声,说话声,狗叫声,鸡鸣声。她听了一年又一年,听着村里的人出生,长大,变老,死去。听着那些熟悉的声音消失,新的声音出现。
她有时候会想,那个替她上去的女人,现在在干什么?用她的身体,过她的日子,会不会想她?会不会来井边看她?
可那个女人没有来过。
一年,两年,三年。
第十年的时候,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是脚步声。
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走到井边,停了。
她抬起头,“看”向井口。
一个人影站在井沿上,往下看。
她看不清那张脸,可她认得那双眼睛。
是她自己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在看着她。
那人开口了,声音沙哑。
“我来看你了。”
是她的声音。
可又不像她的声音。老了,哑了,疲惫了。
“你是谁?”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是你。替你活了十年的那个你。”
许黛青愣在那里。
“你……你怎么来了?”
那人说:“我要走了。”
许黛青不明白。
那人说:“我替你活了十年。十年,我用你的眼睛看这个世界。看够了。该还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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