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音是在一个阴雨天回到柳溪村的。
外婆病重的消息是村长打来的,说她好几天下不了床了,也不肯去医院,只念叨着苏清音的名字。她在省城做平面设计,手头正赶着一个项目的最后期限,犹豫了半个小时,还是请了假,把电脑和数位板塞进后备箱,开了整整一天的车。山路弯弯绕绕的,雨刮器左右摆动,把挡风玻璃上的雨水刮成一道一道的弧线。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雨小了一些,灰白色的水泥路被雨水浸成了深灰色,路两边的稻田在暮色中泛着铅一样的光。
她把车停在外婆家的院门口,推开门,闻到一股浓烈的中药味。外婆侧身躺在堂屋的竹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被子盖在她身上,几乎看不出隆起的轮廓。脸色灰白,嘴唇干裂,呼吸又短又急,像每一次吸气都用了全身的力气,胸腔起伏的幅度大得吓人。苏清音蹲在床边握住外婆的手,那只手冰凉,骨节粗大,掌心有一层厚厚的老茧,是常年干农活留下的痕迹。外婆的眼皮颤了一下,浑浊的眼珠慢慢转过来,像是辨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她来。嘴唇翕动了几下,吐出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旧布,她凑近去听,才分辨出那几个字。
“牌馆……你替我去看着……别让人动那张桌子……”
苏清音愣了一下。她记得外婆家附近确实有一间牌馆,村口那间灰砖的老屋,小时候她路过的时候总能听见里面传出来的洗牌声,哗啦哗啦的,像河流在冲刷石头。她从来没有进去过,外婆也从不让她靠近。外婆说完这句话之后,又闭上了眼睛,呼吸恢复了那种又短又急的节奏。苏清音在外婆的床边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才站起来去灶台前烧了一壶水。水开了,蒸汽模糊了她的脸。她倒了一杯热水端到外婆床头,外婆没有醒。
第二天一早,苏清音去了那间牌馆。牌馆在村口,一栋灰砖的老屋,瓦片有些地方塌了,用几块新瓦补着。大门敞着,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上面写着“清音棋牌室”五个字,漆皮已经剥落了大半,只剩一些淡淡的笔画。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觉得那个名字让她心里微微动了一下——“清音”,和她的名字一样。她不知道这间牌馆是什么时候取的这个名字,也不知道是不是外婆取的。推开门走进去,屋里摆着七八张麻将桌,有的桌子空着,有的坐满了人。洗牌声哗啦哗啦的,烟雾缭绕,呛得她连咳了好几声。几个正在打牌的老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了头。没有人问她是谁,也没有人招呼她。她穿过那些桌子,走到牌馆的最里面。那里有一张桌子,比别的桌子都旧,桌面磨得发亮,边角有一圈暗沉的褐色渍迹。桌子四边摆着四把椅子,椅背上搭着一块褪了色的蓝印花布,桌面放着一副麻将牌,整整齐齐地码着,像从来没有被人碰过。她盯着那副牌看了几秒,总觉得不对劲。那副牌的背面不是常见的深绿色或蓝色,而是一种灰白色的,像是骨头被磨薄了之后呈现出的那种颜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油润光泽。
她问旁边正在打牌的老伯那张桌子为什么没人坐。老伯正在摸牌,头也没抬,嗓子里发出含混的声音:“那张桌子,没人坐得动。”她问什么意思。老伯把手里的牌打出去,才慢慢开口:“以前有人坐过,坐上去就下不来了。”洗牌声哗啦哗啦的,烟雾把他的脸遮住了大半。她还想再问什么,老伯已经转过头去和对面的人说话了。她在那张桌子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了牌馆。
那天夜里,苏清音睡在外婆的房间隔壁,翻来覆去睡不着。床板很硬,枕头有一股霉味,窗外的雨声滴滴答答的,像有人在屋顶上慢慢地走着。她闭着眼睛,脑子里却全是那张灰白色的麻将牌,那些坐上去就下不来的人,还有外婆那句含混不清的嘱托。半夜的时候,她忽然听见了一阵极轻极细的声音,从村口的方向传过来的,是洗牌声,哗啦哗啦的,很有节奏。她坐起来,侧耳听了片刻,那声音没有停,断断续续地响着,像有很多双手在同时搓动一副骨质的牌。她披上外套出了门。雨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村道照得灰白。她沿着那条路走到棋牌室门口,门是虚掩着的,里面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她推开门走进去。屋里空荡荡的,没有打牌的人,也没有烟雾。只有最里面那张桌子亮着一盏灯,四把椅子都坐着人,背对着她,看不清面孔。她屏住呼吸,走近了几步,那些人没有回头。她绕到侧面去看他们的脸,却怎么也看不清,像隔着一层水雾,五官模糊。桌面上那副灰白色的麻将牌正在自己洗着,牌与牌之间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骨质的声响。那些牌在空中翻飞、排列、组合,像有很多只看不见的手在同时操纵着它们。她站在那张桌子前面,看着那些牌在空中划出一道一道灰白色的弧线,看着它们自己码成整齐的长城。她伸出手,想去碰一张牌,手指快要触到牌面的时候,忽然听见一个声音,是外婆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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