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晓彤是在婚礼前三天才赶到白鹤村的。她未婚夫赵立明的老家在川南一个叫白鹤村的地方,四面环山,一条溪从村前流过,村口有一棵巨大的老槐树,树冠遮天蔽日,枝叶浓密得把大半条村道都罩在阴影里。她跟赵立明在省城认识,谈了两年恋爱,今年春天他向她求婚,钻戒很小,但她是笑着点头的。她不是那种追求排场的人,她说婚礼简单一点就好,赵立明沉默了一会儿,说他奶奶年纪大了,来不了省城,想在老家办一场,让老人家高兴高兴。她没有犹豫就答应了,请了假,提前三天到了村里。
从县城到白鹤村的路不好走,中巴车在山路上颠了一个多小时,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灰白色的水泥路被暮色染成了暗灰色,路两边的稻田里灌满了水,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赵立明站在村口等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袖口卷到了手肘,看见她下车,快步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她跟在他身后,沿着那条灰白色的村道往里走,路边的柚子树结着青黄色的果子,落了一地,踩上去发出轻微的闷响。她注意到路上没有什么人,偶尔有一两户人家门口坐着老人,手里剥着花生或者择着菜,看见她从路边经过,目光会在她身上停留几秒,然后移开。那种目光让她觉得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不是敌意,不是好奇,更像是一道无声的确认。
赵立明的家在村子中段,一栋灰瓦白墙的老屋,院子不大,用矮墙围着,墙角种着几丛月季,花已经谢了大半,剩下几朵蔫蔫地挂在枝头。赵立明的奶奶坐在堂屋的竹椅上,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眼睛浑浊,却一直盯着她看。她走过去蹲下来握住奶奶的手,那只手冰凉,骨节粗大,掌心有一层厚厚的老茧。奶奶看了她很久,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沙哑得像风吹过干枯的树叶:“你来了,立明跟我提起过你。”她的目光在孙晓彤的脸上停留了很久,浑浊的眼珠里有湿润的光在闪动。孙晓彤以为她会说“好姑娘”或者“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可奶奶只是又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摸了摸她的手指,说了一句她没太听明白的话——“你来了就好。”
婚礼前一天,村里的女人们都来帮忙,在院子里搭了一个大红布棚子,摆了几张圆桌,上面铺着红桌布,桌角压着几块洗净的鹅卵石。孙晓彤坐在堂屋里,看着那些女人们进进出出,手里端着菜盆、碗碟、蒸笼和酒坛。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被安置在舞台中央的演员,周围的一切都是布景和道具,唯独她还不知道自己要演的到底是哪一出。
赵立明的奶奶在午饭后把孙晓彤叫到了里屋,从一口陈旧的樟木箱子里取出了一件大红色的秀禾服,叠得整整齐齐,边角有一圈暗红色的渍迹,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浸染过的。奶奶把那件衣服放在床上,用手抚平了衣襟上的褶皱。“这是立明他妈的嫁衣。你穿上它。”孙晓彤从来没有听赵立明提过他母亲的事,只知道他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她不知道这件嫁衣在他母亲身上停留了多久,也不知道它在那口樟木箱子里叠了多少年。她伸手摸了摸那件衣服的面料,是那种老式的绸缎,已经不再光滑了,可摸上去的时候,指尖能感觉到一种温温的、软软的触感,像是刚刚被人从身上脱下来的。
村里的婶子给她换上了那件秀禾服,盘好了发髻,又从梳妆台的抽屉里摸出一个红布包,解开,里面是一对银镯子、一对银耳环和一条银链子,链坠是一朵小小的莲花。婶子给她把银饰一样一样地戴好,手微微发抖,像是怕碰碎了什么。孙晓彤抬头看向梳妆台那面圆镜,镜子里映出一个穿红嫁衣的年轻女人,盘着发髻,戴着银饰,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等。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总觉得那张脸不像是她自己的,像是另一个人穿了她的皮囊坐在这面镜子前面,在等着她让出这具躯壳。
傍晚的时候,她坐在堂屋里,屋外传来碗碟碰撞的声响,孩子们的笑声,远处传来的狗叫声。奶奶端着一碗红糖水走过来,递到她手里。她低头喝了一口,糖水是温的,甜味很淡,底下藏着一丝极细的咸,像是掺了什么别的东西。她抬头想说什么,奶奶已经转身走进了里屋。
那天夜里,孙晓彤睡在赵立明家那间为她准备的婚房里,一张老式的木床,床柱上雕刻着缠枝莲纹,床幔是红绸的,垂下来遮住了半张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些碎瓷片和白底红花的碗。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白线。她侧过身面朝窗户,白线慢慢变宽了,像一扇正在缓缓打开的门。她听见了一阵声音,很轻很细,是从院子里传进来的,像是有人在赤脚踩在青砖地面上,脚步拖沓而迟疑。她赤着脚走到窗边,月光把院子照得明晃晃的,那些红布棚子还搭着,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院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她正要转身回去,余光瞥见院子角落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穿着大红色的衣裳,背对着她,长发披散着,一动不动。她张了张嘴,声音被堵在喉咙里。那个影子像是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微微侧过头来,可她还是看不见她的脸。那件红嫁衣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和她身上穿的这一件,一模一样。她的喉咙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气音,那个影子便像一滴水落进了沙子里,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