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为老周会停下来和她告别,可他只是回头看了她一眼,像是确认她还跟在后面,然后重新转回头,继续往前骑。她看着那个暗红色的背影,在灰绿色的草甸与灰白色的天空之间缓慢地移动着,距离正在一点一点地拉开,像是有一根正在被缓慢拉长的线,把她和他之间的那段距离一寸一寸地撑开,直到她再也无法目测那个背影是在前进还是在原地消失。她停在路边,看着那个背影在那个弯道处被一片凸起的岩石挡住,又过了几秒,从岩石的另一侧重新出现,然后再次被下一道凸起的岩石遮住。她保持着匀速骑了几分钟,前方已经看不见那个暗红色的轮廓了。
她一个人继续骑了一整天。傍晚的时候,她在一个简陋的补给点停下来,买了一瓶水。补给点旁边停着几辆摩托车,几个当地人在聊天。她向一个正蹲在路边点烟的男人打听了一件事——前面那段路上,有没有遇到过骑红色车、穿红外套的一个中年男人?那人把烟点着,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灰白色的烟雾,烟雾很快就被风吹散了。“穿红衣服的?前几年是有个骑车的,一个人,也是穿红衣服,走的是这边。后来听说他到了前面一段路就没再往前了,有人说他拐错了岔路,走到废弃的矿道上去了。”
她谢过那个人,回到了车上。她没有再问。她骑到一处靠近河道的宽阔地带停下来,坐在路边一块平坦的石头上,把驮包打开。她把那包东西拿出来放在膝盖上,是半块压缩饼干,用密封袋装着,袋子边缘已经被磨得发毛了,像是被人反复打开过很多次。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把剩下的半块饼干装进这个密封袋,也不记得这块饼干原本是老周拒绝的那半块还是后来自己剩下没有吃完的。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手掌心里这半块已经被压成碎屑的压缩饼干,那些粉末正粘在她的指腹上,有些已经干结成了块,被她的体温捂得微潮。
她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把老周留在那条岔路上。她只是把密封袋重新封好,放回驮包夹层,站起来跨上车,沿着路面继续向前骑去。骑了一段之后,她看见路边立着一块褪了色的路牌,箭头上写着“废弃矿道”几个字,箭头下方有人用白漆写了一段话,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刷子蘸着漆快速涂上去的——“红衣服的那个,他拐错了,别跟着他走。”她停下来看着那行字,感觉漆面已经磨旧了,不像是最近写的,像是已经在那里停了很久,很久到她无法判断它是在她经过之前就已经存在,还是刚刚才被风吹干了最后一层湿气。
她没有沿着箭头所指的方向去看那条岔路。她知道那条路在路的右侧,被一丛灌木遮挡着入口。她只是把目光重新落回前方的路面,把踏板踩下去,继续向前。风从后面灌过来,吹得她的外套猎猎作响。她骑了很长一段路,没有再看后视镜。她在天色暗下来之前,看到了前方路边出现了一根竖着的石碑。她骑近之后停下来,把车架好,蹲在石碑前面。碑面已经被风沙磨得坑坑洼洼了,但碑文还能辨认——是一块简朴的纪念石,上面刻着一个名字和一行日期。名字已经被磨损了,只剩两个字还依稀可辨,第一个字是一个人的姓氏。日期那行刻着一串数字,是前年的年份。碑的底部,放着一束已经干枯的白色野花,花茎用一根褪了色的红绳扎着,像是一直都有人记得。
她在碑前蹲了很久。风变小了,她听见河水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持续而平稳。她站起来,扶着车把,跨上车,继续向前骑。她没有回头。她知道那个方向没有什么需要她回头去看的东西了。她只是在踩下踏板的那一刻,感觉到口袋里的密封袋正在微微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缓慢地重新凝聚,从那些碎屑的缝隙里渗出来,试图拼凑成一个她只见过一次、就再也追不上的背影。她不知道她会不会有一天也变成这块碑上的名字,她只是觉得,在她之前,已经有人在赶路的途中失去了方向,于是便停在了路边,把光留给了后来的人。而她正替他把那条路走下去,在他没来得及拐弯的地方,沿着那道看不见的弧线继续向前,把自己也变成一盏给后来者照路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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