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溪亚是在第三筷子剁椒鱼头里吃到那截东西的。那天傍晚她和老同学周婷约在省城那条窄巷子里的湘菜馆吃饭,两个人半年多没见了,周婷说这家馆子正宗,厨师是浏阳那边请来的,剁椒鱼头做得比省城任何一家都好。她俩到的时候店里已经坐了大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香辣气息,混着蒜末、豆豉和热油浇在辣椒面上的焦香,那种气味不是单一的,是层层叠叠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厨房的深处缓慢地向外渗透,在穿过那扇挂着褪色门帘的入口时,已经和十几年、几十年的油烟味混在了一起,变成一种无法被复制的、属于这家店自己的气味。鱼头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剁椒铺了满满一层,红油顺着鱼骨的缝隙往下淌,在白色的瓷盘边缘洇开了一圈暗红色的油渍。林溪亚夹了一筷子靠近鱼鳃的嫩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感觉到一个硬物硌在了牙面上。她把那块东西吐出来放在碟子里,是一截细长的、灰白色的东西,不到小指长,一端略尖,另一端断面平整。她用筷子拨了一下那截东西,触感坚硬,表面光滑,不像是鱼骨。周婷问她怎么了,她说好像有鱼刺,然后把那截东西拨到了碟子角落,没有再看它,继续低头吃饭。那顿饭吃了将近一个半小时,剁椒鱼头被她们吃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鱼骨架。结账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那截被遗弃在碟角的硬物,它还在那里,在已经被服务员收走一半的碟子边缘,像是一个没有被认领的记号。她没有把它带走,只是在心里记住了它的形状。
那天晚上回到住处,她洗漱完准备睡觉,刷牙的时候舌面碰到了一个东西。她对着镜子张开嘴,用手指伸进去摸了摸上颚靠近左侧牙龈的位置,那里有一处极小的硬块,像是卡在牙龈里的碎骨头。她用指甲抠了几下,抠不下来,反而弄疼了牙龈,渗出一丝血丝。她漱了口,再摸,还在。那种触感很清晰,像是有一粒细沙嵌进了牙缝深处,但她知道那不是沙,那是白天那截硬物留下的碎片。她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用舌尖反复顶那个位置,感觉到那截东西正在缓慢地向外移动着,像是正在被人从内部松动着。她用手指又试了一次,这一次她感觉到了它的形状——细长的,光滑的,和她白天在碟子里看见的那截东西几乎一样。她的后背开始发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顺着她的脊椎向上攀爬着。她站在镜子前面,看见自己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她又漱了一次口,把水吐出来看了看,没有什么异样的颜色。
第二天她去了口腔诊所。医生让她躺在治疗椅上,给她拍了X光片,她看见了那张黑白胶片上自己上颚的轮廓,在靠近左侧牙龈的位置,有一道细长的白色阴影,嵌在骨骼与软组织之间。医生说那处异物形状细长,像是某种骨质的碎片。她问医生会不会是昨晚吃鱼时卡进去的鱼刺,医生说不像,鱼刺一般不会嵌入上颚这么深的位置,而且从形状来看,更像是某种小型动物的骨头碎片。医生建议做个小手术取出来。手术很快,局部麻醉,大约十分钟就结束了,她把那截取出来的东西放在托盘里看了一眼,大约一厘米长,灰白色,表面光滑,一端略尖,和昨晚在鱼头里吃到的那截东西几乎一模一样。她用纸巾包好那截东西,放进口袋里,付了钱,走出了诊所。她站在街边,阳光照在她手上那团微微隆起的纸巾上,感觉到它正在缓慢地吸收着她掌心的温度。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的骨头,只知道它不应该出现在一道菜里,更不应该在第二天出现在她的牙龈里。
她给周婷打了个电话。周婷正在上班,接起来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她问她那家湘菜馆开了多久了。周婷说开了很多年了,她小时候那家店就在了,以前是她爸带她去吃的,后来她爸不在了,她自己也会去。她又问周婷那家店的老板是什么人。周婷说老板姓柳,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很少露面,厨房是他儿子在管。挂了电话之后,她在网上搜了那家湘菜馆的评论,大多是好评,说菜味道正宗,剁椒鱼头是必点。她注意到几条评论里都提到了一种“特殊的香味”,用词模糊,有人说是“老汤的香气”,有人说是“某种药材的味道”,有人说是“说不上来,就是跟别家的不一样”。
她决定再去一次那家湘菜馆。傍晚六点多到的,店里已经坐了几桌客人,服务员把她领到靠墙的一张双人桌。她点了一份剁椒鱼头,一盘白辣椒炒腊肉,一碗米饭。菜上得很快,剁椒鱼头还是那股浓郁的香辣气息,红油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她没有急着吃,先用筷子拨开鱼头表面的剁椒,夹了一块靠近鱼鳃位置的肉放进嘴里嚼了几口,又感觉到了异物。这一次她没有吐出来,而是把那块东西含在嘴里,用舌尖把它拨到一侧,慢慢地咽了下去。那截东西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她感觉到了一瞬间的凉意,像是吞咽了一块已经被她的体温捂了很久的旧冰。她没有停下筷子,又夹了第二块、第三块,一直把那盘鱼头吃了大半。结账走出店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沿着巷子往街口走,在巷口看见一个老头,佝偻着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褂子,手里拄着一根竹杖。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辨认什么。她没有停下脚步,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感觉到他的目光跟随着她走了一段路,然后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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