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金色光带。她从床上坐起来,看见那件外套还挂在椅背上,晨光给它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边。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领口内侧那枚别针的位置,别针还在,别在它原来的位置。她站在床边,感觉到自己正在缓慢地走进那件外套的内部,像是正在被它接纳。
她开始查那件外套的来源。在库存系统的备注栏里,只有一行简短的记录——“川南白鹤镇,委托代售”。没有姓名,没有联系方式,没有她能够继续追溯的线索。她联系了上游的收购渠道,对方说那批货是从一个老人手里收的,老人住在白鹤镇,具体地址没有留。她没有再追问,挂了电话,在系统里把那件外套的状态改成了“待定”,然后关掉了电脑。
她请了两天假,开车往白鹤镇去。她在镇口停下车,推开车门,站了一会儿。风从田野那边灌过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她沿着主街走了一段路,在街尾拐进一条窄巷,找到了一家门面不大的旧货店。门是木制的,漆面已经褪成了灰白色,她推开门走了进去。柜台后面的老人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用一块绒布擦拭一只瓷瓶。她向他打听那件外套的事情。老人放下手里的瓷瓶,把绒布叠好放在柜台边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件外套不是他的,是一个女人寄存在他这里的,很多年前就放在这里了,说她还会回来取。他问她那个女人长什么样,老人沉默了一下,只说她也穿一件粗花呢外套,头发用一根黑色发夹别着。他当时没有细看,只觉得那女人脸色不太好,像是好几天没有合过眼。她问他那件外套后来为什么没有人来取,他没有回答。她站在柜台前面向老人道了谢,推开门走出了那间旧货店,沿着那条窄巷走回镇上。
回到省城以后,她把外套重新挂回衣柜里。她不再把它视为一件待售的二手衣物,而是把它当作一件她正在缓慢阅读的旧物。那件外套已经被她留下来了,那枚别针也被她重新别回了领口内侧的衬布上。她知道那件外套不是在等她,而是在等一个愿意把它留在衣柜里的人。它不需要被修复,它只是需要被重新挂回一个衣架上,有人会在深夜醒来时隔着一段距离看着它。而她在那件粗花呢外套的领口内侧,把一枚沾着旧银痕迹的别针重新别进了衬布里,让它随着下一个人穿起它时指尖无意间的触碰,在某一天重新苏醒过来。那一天不是现在,但也不会太远。她只是需要继续把它挂在那里,保持领口内侧那道细小的银色痕迹不被新的灰尘覆盖,让它在每一次被她无意识触碰时,都能像初次被摸到那样短暂地亮起来。她不需要刻意去记得那枚别针上刻着什么,她只需要在某一天重新走进那扇木门时,还记得那枚别针被磨去的边缘内层还残留着最后一道尚未完全失效的刻痕。她只需要继续把它挂在那里,等着某一天她再次在夜里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在睡梦中伸出手,指尖沿着那道细长的银色轮廓,重新摸到了那两个字被磨平之前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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