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湘贤点头。他考前去过几次,那里卖的宣纸和墨锭质量好,就是价格贵。有一次他还看到赵承嗣大人——那位此次会试的副考官,亲自去了翰墨斋,老板毕恭毕敬地把他迎进后院,关起门来不知说了些什么。
“翰墨斋的老板,姓周。”了尘和尚的声音压得低了些,“去年冬天,有个樵夫在山后砍柴,看到周老板和几个黑衣人,在烧一堆纸,嘴里还念叨着‘赵大人吩咐的,一点痕迹都不能留’。那樵夫怕惹祸,没敢声张,只捡了一片没烧完的纸,上面有‘五千两’‘暗记’几个字。”
宋湘贤的心跳猛地加快了。五千两?暗记?张世才考前曾偷偷跟人炫耀,说他“花了大价钱,买了个稳当的名次”,还说“到时候卷子上有暗记,阅卷官一看就懂”。难道……
“大师,您是说,科场舞弊?”
了尘和尚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老衲只是个出家人,不懂什么舞弊不舞弊。只是觉得,这世上的事,若真有冤屈,总会留下些痕迹。施主若是有心,不妨多留意些。”
正说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粗声粗气的说话声:“快点,赵大人说了,必须在天黑前把东西烧干净,要是被人发现了,咱们都没好果子吃!”
宋湘贤和了尘和尚对视一眼,都屏住了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很快就到了厨房门口。宋湘贤下意识地往灶台下缩了缩,透过灶台的缝隙,看到两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扛着一个沉甸甸的木盒,正往寺后的方向走。其中一个汉子他认得——是张世才的跟班,叫李三,之前在客栈里还跟他抢过座位。
“就是这儿了,没人吧?”李三四处看了看,声音里带着几分慌张。
另一个汉子把木盒放在地上,擦了擦汗:“放心,这破庙除了个老和尚,没别人。快点烧,烧完了赶紧走,我总觉得心里发毛。”
两人打开木盒,里面竟是一叠叠的账本和书信。李三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嗤”的一声点燃,就往账本上凑。
宋湘贤的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了。他看到账本的封面上,写着“科场关节账”几个字,还有几封书信的落款,是“赵承嗣”!
“不行,不能让他们烧了!”宋湘贤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若是这些证据被烧了,那科场的黑幕就永远没人知道了,他的冤屈,还有那些像他一样埋头苦读却被埋没的举子的冤屈,就永远无处申诉了!
他悄悄摸起身,趁着两人专心烧账本的功夫,猫着腰绕到他们身后的灌木丛里。风很大,吹得火焰忽明忽暗,有几页没烧透的账本被风吹到了地上。宋湘贤眼疾手快,趁两人不注意,飞快地捡起两页,塞进怀里,又迅速缩回灌木丛里。
“谁?!”李三忽然转过身,眼神警惕地扫向四周。刚才风里好像有动静。
另一个汉子也停下了手:“怎么了?”
“没……没什么,可能是风吹的。”李三皱了皱眉,又看了看四周,没发现什么异常,才又转过身,“快点烧,别磨蹭了!”
宋湘贤躲在灌木丛里,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他手里的这两页账本,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张世才,银五千两,暗记‘吏治当以宽仁为本’”“李潢,银八千两,暗记‘民生在勤,勤则不匮’”,还有几个他没听过的名字,每一个后面都跟着银两数目和暗记!
这就是证据!是赵承嗣他们科场舞弊的铁证!
等两人烧完账本,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骂骂咧咧地走了,宋湘贤才从灌木丛里钻出来。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两页账本,指节都在发白,快步跑回厨房。
“大师,您看!”他把账本递给了尘和尚,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这是赵承嗣他们舞弊的证据!张世才的名字在上面,还有暗记!”
了尘和尚接过账本,仔细看了看,点了点头:“施主,这确实是重要的证据。只是……你打算怎么办?赵承嗣是副考官,权势滔天,你一个落魄书生,就算拿着这证据,又能找谁申诉?”
宋湘贤愣住了。是啊,他找谁呢?去吏部?吏部尚书是赵承嗣的同乡。去都察院?都察院里也有不少和珅余党。他一个无权无势的落第举子,就算拿着证据,恐怕连宫门都进不去,还会被赵承嗣反咬一口,扣上“诬告朝廷命官”的罪名。
刚才的激动瞬间被浇灭,宋湘贤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小板凳上,看着手里的账本,眼里满是绝望。难道就这样算了?任由赵承嗣他们继续操控科场,埋没人才?
“施主,莫急。”了尘和尚拍了拍他的肩膀,“老衲听说,此次会试的主考官傅恒大人,是个清正廉明的好官,一直想查清科场的黑幕。还有个江南举子叫王仲瞿,在考卷里直言科场舞弊,傅大人很看重他。或许……你可以去找他们。”
“傅恒大人?王仲瞿?”宋湘贤眼睛一亮。他听过傅恒大人的名声,说他是乾隆爷面前的红人,为人正直,不徇私情。王仲瞿的名字他也听过——考前有举子议论,说有个江南举子胆子大,敢在考卷里骂科场腐败,还被傅大人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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