辉子浅昏迷第231天,病房里阳光正好。穆大哥正仔细地给辉子擦脸,动作娴熟而轻柔。温水浸湿的毛巾掠过额头、眼窝、脸颊,最后是有些干裂的嘴唇。穆大哥边擦边絮叨着:“昨儿夜里降温了,给你多盖了层毯子。今儿个太阳好,等会儿推你出去转转。你媳妇儿临走前交代的,说开春了,得多见见太阳。”
窗外玉兰树鼓起了毛茸茸的花苞。穆大哥记得去年这时候,辉子还能坐在轮椅上,由小雪推着在院里赏花。那时辉子虽然还不能说话,但眼睛会随着飘落的花瓣转动。穆大哥叹了口气,拧干毛巾,开始给辉子按摩手臂。
北京那边,小雪刚开完晨会。她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却看不进去一个字。手机屏保是去年春节全家福——辉子坐在轮椅上,她和女儿一左一右挨着他,三人都笑着。其实那天辉子因为肺部感染刚退烧,脸色苍白,但照相时还是努力扯出了笑容。小雪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照片里丈夫的脸。
“妈,”微信弹出女儿的消息,“我梦见爸爸叫我名字了。”
小雪眼眶一热,回复:“他会的。”
小雨正在宿舍整理行李。春节从老家带回了一罐穆大哥腌的酱菜,说是辉子以前最爱就粥吃。罐子用保鲜膜封得严严实实,贴上张便签纸,上面是穆大哥歪歪扭扭的字:“辉子兄弟的酱菜,等他醒了吃。”小雨把罐子放在书架最显眼的地方,每天看到,就觉得父亲醒来的日子又近了一天。
康复医院里,穆大哥已经推着辉子到了小花园。他在轮椅旁蹲下,握着辉子的手,让他的掌心贴着一株玉兰树粗糙的树干。“你摸摸,开春了,树皮都暖和了。”穆大哥说,“去年这时候,你还能自己抬手摸呢,记得不?”
辉子安静地靠着轮椅,眼皮在阳光下微微颤动。
穆大哥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录音机,按下播放键。先是小雨的声音:“爸,我高等代数考了95分!你说我要是考得好就带我去吃涮羊肉的,我记着呢。”接着是小雪的声音,背景音里有地铁报站声:“辉子,我今天路过咱们常去的那家书店,新上了你喜欢的军事杂志,我买了两本,周末带回去念给你听啊。”最后是穆大哥自己的声音,有些不好意思:“那什么,昨儿个我孙子会叫爷爷了,等你醒了,也叫你家小雨赶紧生一个,咱们当亲家......”
录音结束时,穆大哥看见辉子的食指极轻微地勾了一下。他屏住呼吸,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再没有动静。但穆大哥还是笑了,他收起录音机,给辉子掖了掖毯子:“不急,咱慢慢来。”
周末清晨,小雪和女儿踏上了回老家的高铁。小雨靠着车窗,忽然说:“妈,我觉得爸爸能听见我们说话。”
“为什么?”
“上次我给他念我写的诗,念到‘玉兰花落在你肩头,像未说完的话’时,他流泪了。”
小雪握住女儿的手。车窗外,北方的原野正在解冻,远处河流闪着碎银般的光。
医院里,穆大哥正在给辉子剪指甲。剪到左手无名指时,他顿了顿——那里有道淡白色的旧疤,是辉子年轻时在工厂被机器划伤留下的。“你这人啊,”穆大哥喃喃道,“当年流那么多血都没怂,现在可不能认输。”
窗台上的水仙开花了,嫩黄的花蕊在午后的风里轻颤。穆大哥忽然想起什么,从抽屉里翻出本相册,摊开在辉子腿上说:“看看,这是你姑娘满月时的照片,你抱着她,笑得多傻。”他又翻一页,“这是你和小雪结婚十周年,在湖边照的,那天你非得背她,结果俩人一起摔水里了。”
相册哗啦哗啦地翻动着,阳光在塑料膜上跳跃。翻到最后几页,是辉子昏迷后的照片——小雪在床边给他读报纸,小雨举着录取通知书站在轮椅旁,穆大哥自己正笨拙地给辉子刮胡子。这些照片都是护士帮忙拍的,小雪说:“得让他醒来时知道,我们一直都在。”
傍晚时分,小雪和女儿推开病房门时,穆大哥正在给辉子喂水。细小的水流从嘴角漏出些许,穆大哥熟练地用毛巾擦去。
“今天怎么样?”小雪放下背包,很自然地接过水杯,试了试水温。
“挺好,晒太阳时手指动了下。”穆大哥退到一旁,看着母女俩围到床边。
小雨从书包里掏出平板电脑,点开一段视频:“爸,我们学校玉兰花开了,你看,比医院这棵开得早。”视频里,一树树白玉兰在校园里绽放,风吹过时,花瓣如雨落下。
小雪则从包里取出新买的杂志,翻开做了记号的一页:“今天咱们读这篇啊,讲的是古代铠甲修复......”她的声音温柔平稳,像多年来的每个傍晚。
穆大哥悄悄退出病房,轻轻掩上门。走廊尽头,夕阳正缓缓沉入远山。他想起自己照顾辉子这二百多天里,见过太多次这样的黄昏。最初医生私下说过,昏迷这么久,醒来希望渺茫。但穆大哥不信,小雪不信,小雨也不信。他们像三条固执的溪流,日夜不停地冲刷着挡在辉子意识前的顽石。
病房里忽然传来小雨低低的惊呼。穆大哥推门进去,看见小雪握着辉子的手,泪流满面。
“他......”小雪抬起头,声音发抖,“他握了我的手。”
穆大哥快步上前,看见辉子的右手正被小雪握着,而那只手的手指,正极其缓慢地、却无比明确地,一根一根地回握住妻子的手指。像是摸索,又像是确认,最后形成一个松软的、却真实存在的握姿。
小雨捂住嘴,眼泪大颗大颗滚落。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恰好照在辉子脸上。他的眼皮在光里颤动,像蝴蝶试探着破茧。
漫长的230天之后,那个黄昏,辉子第一次给出了回应。虽然只是一个简单的握手,虽然他的眼睛还未睁开,虽然前路依然漫长——但坚冰裂开了第一道缝隙,春天终于要来了。
小雪把脸埋进丈夫的掌心,感受到那里微弱却真实的温度。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黄昏,辉子第一次牵她的手,手心全是汗,却握得那么紧。
此刻,他再次握住了她。像跨越了漫长冬季的候鸟,终于找到了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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