辉子已经在这间康复医院的病房里住了整整二百三十八天了。时间像是被人悄悄按了快进键,又像是被拉得无限绵长。窗外那棵老槐树,叶子绿了又黄,黄了又落,如今光秃秃的枝桠上,又悄悄鼓起了米粒大小的新芽。
他是在一个春寒料峭的清晨被送来的。那时他陷入浅昏迷,对外界几乎没有反应,如同一座沉睡的孤岛。小雪记得自己握着他的手,一遍遍呼唤他的名字,回应她的只有监护仪单调规律的滴答声。那种感觉,像是整个人被浸在了冰冷的海水里,透不过气来。后来,转入这家老家的康复医院,遇到了穆大哥。
穆大哥是个爽朗的东北汉子,四十多岁,做起事来风风火火,却又出奇地细致耐心。他从不把辉子仅仅当作一个需要照料的病人。每天清晨,他会用洪亮却不失温柔的嗓门跟辉子打招呼:“辉子老弟,醒醒盹儿,太阳晒屁股咯,咱得起来活动活动筋骨!” 然后便是雷打不动的流程:擦洗、按摩、帮助进行被动的关节活动。上午九点,下午三点,准时用轮椅推着辉子去楼下的康复中心,风雨无阻。那里有各种器械,穆大哥就像个最严格的教练,又像个最卖力的啦啦队员,一边辅助辉子进行那些艰难无比的抬臂、屈腿动作,一边大声鼓励:“好!非常好!这胳膊有劲儿!咱再来一次,对,慢点,不着急……”
奇迹,或者说,汗水与坚持的回报,是在不知不觉中发生的。先是辉子的眼神,某一天,小雪在他床头絮絮叨叨说着女儿小雨在学校又拿了什么奖时,忽然发现他的眼球在跟着她的声音微微转动,那混沌的眼底深处,似乎有了一点微弱的光。小雪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叫出声来。接着,是他的手指,在小雪给他修剪指甲时,似乎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再后来,他的嘴唇能发出含糊的单音,他的头能微微侧向有声音的方向……
最让小雪激动得落泪的,是有一次她周末赶来,正看到穆大哥扶着辉子在床边进行站立训练。辉子的双腿颤抖得厉害,额头上全是冷汗,穆大哥半抱着他,自己的腰背也绷得紧紧的,嘴里却不停地念叨:“站稳咯,老弟,看看窗外,那槐树冒新芽了,春天要来了,你也得快点儿好起来,等你能走了,咱哥俩去树下喝一杯……不对,喝茶,喝茶,医生不让喝酒,哈哈!” 就在那时,辉子的右手,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几厘米,似乎想去触碰窗框。虽然只有一瞬,手臂就无力地垂落,但那一刻,小雪觉得整个灰暗的世界都被那细微的动作点亮了。
日子就在这充满汗水和微小喜悦的康复中流淌。辉子的脸色不再是病态的苍白,渐渐有了血色,甚至透出些红润来。小雪在北京和老家之间奔波,工作日的深夜赶回北京处理积压的事务,周末和节假日便一刻不停地赶回医院。虽然疲惫,但看到辉子一天比一天好,她觉得一切都值得。女儿小雨已经念大二了,学业忙碌,但每周都会和妈妈视频,看看爸爸。她总是把学校里的趣事讲给爸爸听,哪怕很多时候辉子只是静静听着,眼神温和。
昨天,穆大哥在微信上给小雪发来一条消息,还附了张辉子坐在轮椅里晒太阳的照片。照片上的辉子穿着干净的病号服,脸颊确实显得丰腴了些。穆大哥说:“小雪妹子,你看辉子是不是胖了点?脸上有肉了,摸着胳膊也结实了些。”
小雪看着照片,眼眶有些发热,连忙回复:“是呢,穆大哥,我看着也觉得他胖了,气色好多了。这都是您的功劳,天天带着他锻炼,营养也跟得上。”
胖了,在常人看来或许需要警惕的词语,在这里,却成了最动听的好消息。它意味着摄入的营养被身体吸收,意味着长期卧床的肌肉萎缩得到了遏制,甚至可能开始逆转,意味着生命力在一点点重新充盈这具曾被重病摧残的躯体。小雪立刻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了小雨。小雨在电话那头高兴地叫起来:“真的吗?爸爸胖了?太好了!妈,这说明爸爸在好转,身体在恢复基础了!我周末有空就回去看你们!”
放下电话,小雪心里暖融融的。今天又是周末了。时间过得真快,好像上次离开还是昨天。这个周末有些特殊,穆大哥家里有点事,需要休息一天。小雪主动提出,由她来“替个大班”——也就是在医院值一个二十四小时的班,全程照料辉子。一方面让穆大哥能安心处理家事,好好休息;另一方面,她也想有这样完整的一天,亲自为丈夫做所有琐碎而必要的事情,就像他们曾经共同经营一个家时那样。
清晨,小雪早早来到了病房。穆大哥已经细致地交接了所有注意事项:辉子早上醒来要先喝点温水,半小时后吃早餐,早餐是食堂特意准备的易消化的营养粥和蒸蛋;上午十点要补充一次水果泥;中午的饭菜要剔净骨头、剪碎蔬菜;下午两点半记得推他去康复中心,虽然今天没有穆大哥带着做器械,但可以在治疗师的指导下进行一些简单的床旁活动,或者就用轮椅推着他在温暖的走廊里、在能看到花园的玻璃窗前多转转,跟他说说话;傍晚要帮他擦洗身体,进行睡前按摩;夜里每两小时要帮他翻身,注意观察他的睡眠和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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