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
铠甲碎片哗啦作响。
格鲁姆大师没有说话。他只是沉默地解开自己的外袍,用那件传承了三代的、铭刻着家族符文的羊毛披风,紧紧地裹住艾尔不断失温的身体。他的手很粗糙,像老树皮,但此刻的动作却轻得不可思议,仿佛稍一用力,怀里的年轻人就会像泡沫一样碎掉。
罗拉娜跪在爱丽丝身边,双手捧着艾尔的手。她的身体还在隐隐作痛,但此刻她顾不上那些了。她只是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双手,盯着那双手掌心里属于艾尔的、微弱的、却依然存在的生命波动。
“还有。”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服自己,“还在。心跳还在。灵魂还在。只是……睡着了。”
阿尔瓦博士站在人群最外围。
他的手还维持着托住艾尔后脑的姿势,僵在半空,仿佛忘了收回来。
博士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沾满了血——艾尔的血,米迦勒的血,他自己的血(他不记得什么时候伤到了虎口,也许是刚才扶住艾尔时被什么碎片划破的)。鲜血混在一起,不分彼此。
他应该去记录数据。
二十秒的奇迹,三千年来从未有人完成的壮举,足以改写整个大陆能量学历史的实验数据——每一个毫秒都价值连城,每一次波动都是无价之宝。
他的记录板就掉在脚边,空白着。
他应该弯腰捡起来。
他应该——
阿尔瓦博士慢慢地、慢慢地,坐了下去。
就坐在冰冷的地上,坐在血污和碎石之间。
他没有去捡那块记录板。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个被四双手臂围住的、苍白如纸的年轻人,看着他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看着从艾尔头上滚落在地上的冠冕。
博士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那是他六十七年的人生中,第一次说出口的、不属于任何学术论文的话:
“……活着就好。”
——
祭坛上,封印核心在缓慢旋转。
那旋转从容、稳定,如同一个终于学会呼吸的婴儿,第一次用自己的肺吸入空气。暗红色的符文已经褪去了那层令人作呕的邪异光泽,变成了某种更深沉、更古老的青铜色。它们依然在流动,但不再是扭曲的蠕动,而是如同星河运转般规律的、庄严的流转。
核心表面,那些曾经如同垂死者瞳孔般疯狂闪烁的能量节点,此刻正闪烁着柔和而稳定的光芒。每一次闪烁,都有一缕极细极细的能量流被释放出来,沿着祭坛上那些重新点亮的符文脉络,缓缓地、均匀地,流淌进整个封印系统。
能量在循环。
封印在呼吸。
系统在运转。
它活了。
——不,不是“活了”。是封印再次流转起来。
雷奥尼斯是被某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唤醒的。
不是疼痛(他身上每一寸都在痛),不是声音(周围很安静),而是一种……微妙的、温暖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轻轻抚摸他破碎内脏的感觉。
他睁开眼睛。
视野模糊了一瞬,然后慢慢聚焦。
他看见的是地下大厅那高耸的穹顶,是穹顶上那些古老符文的微弱光芒。他发现自己躺在地上,身下垫着一件不知谁的外袍,胸口覆盖着层层叠叠的绷带和止血的草药。
他侧过头。
然后,他看见了那幅画面——
篝火的余烬还在微微发光。火光映照下,他的同伴们围坐成一个圈。米迦勒跪伏在地,额头抵着岩石。格鲁姆大师坐在一旁,怀里抱着什么。爱丽丝跪着,低着头,肩膀在轻微颤抖。莉娜握着一个人的手。阿尔瓦博士——那个永远站得笔直、永远手持记录板的老学者——此刻正瘫坐在地上,呆呆地望着那个方向。
而在他们围成的圈中央……
雷奥尼斯看见了艾尔的脸。
苍白的、毫无血色的、沾满血污的脸。
闭着的眼睛。
微微起伏的胸口。
雷奥尼斯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想站起来。他想冲过去。他想——
但他一动,胸口的伤就撕裂般剧痛,让他闷哼一声,重重倒回地上。
那声闷哼惊动了围坐的众人。
“雷奥尼斯大哥!”爱丽丝第一个跳起来,踉跄着跑过来,“你醒了!别动!你的伤还没——”
“他……艾尔……”雷奥尼斯艰难地喘息着,目光死死盯着那个方向,“他……怎么样了?”
爱丽丝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米迦勒缓缓抬起头。圣骑士的脸色依然惨白如纸,但他努力扯出一个极其微弱的、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活着。”
他说。
“他活着。”
雷奥尼斯闭上眼睛。
一滴眼泪从他眼角滑落,混入鬓角的血污。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
没有人知道过去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可能是半小时。在这地下深处,在这与世隔绝的祭坛大厅里,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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