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边那道口子越来越宽了,光从口子里淌出来,灰蒙蒙的,冷冰冰的,像旧银子。沙地变了颜色,从黑变成灰,从灰变成白,从白变成一种发黄的、暖洋洋的、像有人在这里生了一堆火的金色。
“起来。”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那些蜷缩在毯子里的人动了,像一窝被惊动的蚂蚁,从沙地上爬起来,揉眼睛,打哈欠,拍掉身上的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问为什么这么早,没有人说那些藏在每个人心里、像石头一样沉甸甸的、像沙子一样抓不住的疑问。他们只是站起来,收帐篷,灭灰,喂马,检查武器。铁甲碰撞的声音,马蹄踩在沙地上的声音,水壶晃荡的声音,干粮袋子摩擦的声音。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在这片沙地上回荡,像一首乱七八糟的、走调的、但很热闹的歌。
那首歌在天亮之前唱着,唱着,一直唱到东边那道口子变成一整片金色的、亮堂堂的、刺得人睁不开眼睛的光。
艾尔翻身上马。马打了一个响鼻,喷出一团白雾,在晨光中散开,像一朵花,像一个字,像一个人在水底憋了太久终于浮上来吐出的第一口气。他的手握着缰绳,手指收得很紧,紧到骨节发白。他的眼睛望着西边,望着那片沙地的尽头,望着那条他还看不见的、却已经闻到腥气的海。
“走。”一个字。很短,短得像一把刀。
马跑起来。铁甲碰撞的声音,马蹄踩沙的声音,旗帜在风中猎猎的声音。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条河,一条奔涌的、湍急的、不可阻挡的河。那河水在流着,流着,流着,流过这片沙地,流过这片没有人来过的、什么也不会留下的、只有风知道的地方。
艾尔骑马走在最前面。他的背很直,肩胛骨的轮廓在披风下面清晰可见,像两把收拢的刀。他的脸没有表情,像一面结了冰的湖,没有波纹,没有裂痕,什么都没有。但他的眼睛在动,一直动,看着前方,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越来越亮的、越来越刺眼的沙地的尽头。
海腥味越来越重了。不是昨晚那种很远的、若有若无的、像一个人在梦里闻到的味道。是真实的,浓烈的,黏糊糊的,像血,像汗,像一个人跑得太久、跑得太远、跑得喘不上气的时候从肺里涌上来的东西。他的马也在闻,鼻翼翕动着,喷出白雾,白雾里全是那股味道。马跑得更快了,快得像知道什么,快得像看见了什么,快得像那片海在叫它。
太阳升起来了。从东边,从那些灰蒙蒙的、冷冰冰的、像旧银子一样的光后面,升起来了。光铺在沙地上,铺在骑兵们的铁甲上,铺在艾尔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那光是金色的,是暖的,是软的,像一只手,像安洁莉娜的手,像那个站在窗前望着南方的人的手,轻轻地、慢慢地、抚过他的脸颊。
他的眼睛眯起来。不是怕光,是看见了什么。在沙地的尽头,在那片金色的、亮堂堂的、刺得人睁不开眼睛的光里,他看见了。不是海,是船的影子。很远,很小,像一粒沙子,像一颗石子,像一个被风吹到天上去的人。但那影子在动,在往西边动,在往那片他看不见的、却已经能听见的、海的方向动。
他加快了马速。马跑得更快了,快得像要飞起来。风迎面吹来,吹在脸上,很冷,很硬,像刀片。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但那道缝里的光是直的,是硬的,是不会转弯的。他盯着那个影子,盯着那粒沙子,盯着那颗石子,盯着那个被风吹到天上去的人。
近了。更近了。近到他看见了船的轮廓——黑色的,长长的,窄窄的,像一把刀,像一条鱼,像一个在水面上滑行的人。船上有帆,帆是白的,白得像雪,白得像月亮,白得像安洁莉娜的脸。帆鼓着,鼓得像一个人深吸了一口气,憋着,憋着,憋到脸都白了,憋到船都快飞起来了。
他的马喘着气,喘得很厉害,嘴边的白雾一团一团的,像一个人在哭。他没有停,没有慢,没有让马喘一口气。他只是一直跑,一直跑,一直跑,跑到马腿软了,跑到马嘴边的白雾变成了粉红色的、带着血腥气的、像一个人在吐血的东西。
他勒住马。
马停下来,前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他没有看马,只是看着那片海,看着那艘越来越远的船,看着那个站在船尾的、白色的、小小的、像一朵被风吹散的花一样的人。
那个人在看着他。他知道。他看不见她的脸,看不见她的眼睛,看不见她是不是还站在窗前那样望着南方。但他知道她在看着他。在很远的地方,在这片他追不上的、够不到的、只能看着它越来越远的海上,在看着他。
船尾那个人影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从头顶滑向西边;久到那片金色的、暖洋洋的光变成灰蒙蒙的、冷冰冰的旧银子;久到海岸线变成一条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线,像一个人用指甲在天的边缘划了一道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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