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艇在北方的夜色里疾驰。引擎的声音比刚才更大了,大得像一个人把一块很大的石头从很高的地方扔进很深的水里,那声音不是“咚”的一声,是一直在响,一直往深处去,一直传不到底。船舱里的烛火被那股从船尾灌进来的风吹得东倒西歪,有人起身把窗户关上了,风还在从门缝里、从窗框的裂缝里、从那些他们看不见的、摸不着的、但知道它在的地方钻进来。没有人说话。那些坐在船舱里的、靠在墙上的、躺在地板上的士兵,他们的脸在烛火的晃动中忽明忽暗,像在看一场没有声音的皮影戏——戏里在演什么,没有人知道。
艾尔还站在船头。他的手从栏杆上放下来之后就没有再放回去过,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握着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有。风从他正面灌来,把头发吹到脑后,把披风吹得像一面被人攥住了一角、还在拼命往前飞的旗。那面旗在夜空中响着,哗啦哗啦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一本很厚的书,翻了一页又一页,一个字也没有读进去。
“大人。”副官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一次比刚才更近,他没有转身。“还有一件事。”
艾尔没有说话。
“教皇代表在会议结束之后,单独给您发了一条消息。不是给联军的,是给您的。”副官的声音更低,低得像一个人在说一件他不该说、但不得不说、不说就对不起那个发消息的人的事。“消息很短。”他的手在抖,不是冷的,是那张纸条上的字烫的,烫得他不敢握太久,烫得他恨不得在看完的那一瞬间就把它扔进海里。
“念。”艾尔说。
副官深吸一口气,垂下头,把那张纸条凑到眼前。他的嘴唇在动,像一个人在念一句他背了很久、背得很熟、但每一个字都不想念出来的经文。
“教皇代表说——阿特拉的王宫,还在。”
艾尔的手指动了一下。只是一下。
副官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张纸条,不知道该继续说下去还是该退开。他看见艾尔的背影,那面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的披风,那双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的手。他想从那个背影上看出什么东西——也许是松一口气,也许是更紧了,也许是像一个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看见了家门口那棵树、但不知道那棵树还在不在。他什么也没有看出来,只是看见那面披风还在响,那双还在微微蜷着的手的手指动了一下就再没有动过。
“知道了。”艾尔说。这一次那两个字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轻得像一滴雨落在叶子上,轻得像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在心里说了一个字。那个字是什么?也许是“好”,也许是“嗯”,也许是“在”。副官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两个字从艾尔的嘴里出来,像两颗很小的石子投进了一口很深很深的井,咚,咚,沉了下去,水面的涟漪还在荡,荡到他的耳朵里,荡到他的心里,荡到他手上那张已经被汗浸湿了的、字迹开始模糊了的纸条上。
他转过身,走了。脚步声在甲板上咚咚咚地响,像一个人的心跳,像一个人的脚步,像一个人跑着跑着跑回家了,但不是回家,是回船舱,是去看那些还亮着的灯,是去数那些一盏也没有灭的灯。
艾尔站在船头,望着北边。那颗星星还在那里,很亮,很稳,比刚才更高了,也更远了。他的手从身侧抬起来,伸进怀里,不是摸那枚徽章,不是摸那块铁片,是摸那只布偶。手指碰到那两颗一大一小一高一低的扣子,碰到那个用红线缝的弯弯的嘴巴。嘴巴还在笑,不知道她在笑什么,不知道她在笑谁。也许是笑那些还在往北走的魔兽,也许是笑那些还在吵架的各国统帅,也许是笑那些把路让出来、不打的人。也许是笑他,笑他从魔鬼洋追到这里,从海上追到山上,从黄昏追到深夜,追着追着,追到那颗星星都快灭了,还在追。
他摸着那个弯弯的嘴巴,摸了很久。久到那颗扣子被他摸得发烫了,久到那个红线缝的嘴巴在他指腹下变成了一条很小很小的、很细很细的、弯弯曲曲的、像一道疤又不像疤的痕迹。他把手从怀里抽出来了,没有把那布偶掏出来,也没有把它揣得更深,只是把手拿出来了,垂在身侧,手指没有蜷,直直的,像五根不会动也不会弯的木头。
“加速。”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不是大,是更稳了。像一个人在冰面上走了很久,脚底下开始打滑了,身子开始晃了,但步子还在迈,迈得比刚才更慢,但更稳。他知道冰面下面是什么——是很深很深的水,很黑很黑的、什么都看不见的、但什么东西都装得下的水。他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会掉下去。
罗拉娜站在船舱门口,手扶着门框,望着他的背影。她听见了他那两个字,也从副官嘴里知道了教皇代表的那句话。她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那道从船舱里漏出来的、黄黄的、暗暗的、像一盏快灭的灯一样的灯光里。她的银发在风中飘着,飘得很慢,很轻,像一条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流来的河。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