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画面还在涌。艾尔闭着眼,觉得自己像站在一条很深很深的河床上,水从头顶往下灌,灌进每一根骨头缝里,把骨头里那些干涸了很久很久的、像碎瓷片一样的东西一片一片地泡软、泡胀、泡得它们重新有了分量。他的膝盖还压在枯草上,右膝下面那个圆形的凹陷已经深了,草茎折断了,贴着泥土,泥土是凉的,湿的,那种凉意隔着裤子的布料一点一点地渗进来,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拧开了一个很细的水龙头,水顺着地面慢慢地往他膝盖底下流。
他感觉到叶涵辰的身影在变薄。
不是那种“一点点消失”的薄,是那种“一张纸在风里被从后面吹透了”的薄——晨光从他身后穿过来,穿过他透明的肩膀、透明的胸口、透明的还微微张着的嘴唇,那些光落在地上,落在他坐过的那片枯草上,落在他刚才伸出去的手指尖曾经停留过的空气里。那些光在地面上印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轮廓,像一个很浅很浅的水痕,太阳一出来就会干。
“你还能听见我说话吗?”叶涵辰的声音从那个正在变薄的身影里传出来,比刚才更远了,像一个在走廊尽头说话的人,声音在拐角那里折了一下才传过来,带着一点嗡嗡的回响。
艾尔没有睁眼。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上唇和下唇之间拉开了一条很细很细的缝,像一个人在水下张开嘴,水灌进来的时候舌尖往上顶了一下。“能。”那个字从他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沙,像很久没有喝过水的人发出的第一个音节。
“那就好。”叶涵辰说。他的声音里有一点点笑意,那种笑意不是从嘴角来的,是从声音的边缘来的,像一个人把一块很薄的冰放在掌心里,冰的边缘开始融化,水珠顺着掌纹往下淌。“你现在身体里有六万四千七百二十一个房间。每个房间里有二十三排书架。每排书架上有九层。每层书架上放的书,从左边数第七本是空白的,不要碰它。”
艾尔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他没有问为什么。但他感觉到身体里那些正在打开的房间中间,有一间在他说出那个“能”字的时候悄悄地合上了门缝,像一只正眯着眼睛看他的猫,在他扭头看它之前先闭上了眼睛。
“还有,”叶涵辰的声音又远了一点,像一个人从走廊尽头走进了另一条走廊,身后的门半掩着,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那扇黑门——它现在在你身体里的最底层,在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那个房间的地板是石头的,石头是凉的,你光脚踩上去的时候会感觉到自己的脚印在上面留下一点一点的热气。不要在那个房间里待太久。”
艾尔感觉到自己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往下沉了一下。不是心脏,不是肺——是那种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的时候,肚子里突然空了一下的那种感觉。他睁开眼。
晨光刺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他的视线从模糊到清晰,用了两三个呼吸的时间。那些草茎在风里摇晃着,风从东边来,从枯草地尽头那一排矮矮的、叶子落光了的树那边来,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点干草的味道和一点很远的、像水烧开了之后冒出来的那股白气的味道。叶涵辰已经不在那里了。
那片他坐过的枯草上,草茎还保持着被压弯的形状,像一个刚刚有人坐过的地方,那个人站起来走了,但坐痕还在,坐痕里的草还没有弹回去。晨光照在那些压弯的草茎上,照出一点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反光——像有人在那片草地上留下了一层很薄很薄的、像露水一样的东西。
艾尔还跪在那里。他的右膝还压在泥土上,他的两只手还垂在身侧,掌心朝内。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只有老茧有裂口的手,现在那些裂口里好像嵌着一点点细细的、像金粉一样的东西,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不是真的金粉,是那些记忆碎片穿过他指尖的时候留下的痕迹,像河水退下去之后在石头上留下的一层很细很细的泥沙。
他把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摊开在晨光里。掌纹里那些老的旧的印子还在,法杖磨出来的、剑柄硌出来的、绳索勒出来的——但在那些印子之间,现在多了很多新的、很淡很淡的像银线一样的东西,细细的,弯弯绕绕的,像地图上那些标着“此路不通”的小路。
他看着那些银线看了很久。久到他膝盖下面的泥土从凉变温,久到风停了又起,起了又停,久到东边那排矮树后面升起来的太阳从淡金色变成了亮金色,光落在草叶上的角度换了,影子从长变短。
然后他动了。
他先把右膝从泥土里抬起来——抬得很慢,像一个在很深的睡眠里醒过来的人,先动一动手指,再动一动脚趾,然后才把眼皮掀开。膝盖离开泥土的时候发出一点很轻很轻的“啵”的声音,像一块湿的泥巴被从地上揭起来。他站起来,站直了,膝盖上沾着一圈深色的湿痕,草屑粘在裤子上,像很多个很小的、绿色的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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