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睁开。她跪在那里,脸朝着东边,太阳从山脊的那一侧升起来,光照在她的身上,她的影子在碎石滩上拖得很长很长,像一个人在墙上画了一道很粗的线,线头伸进一块大石头的阴影里,看不见了。
在她身体深处,在那间很小的、被压得很紧的房间的角落里,希尔薇蜷着身体坐着,膝盖蜷到下巴下面,手抱着自己的小腿,脸埋在膝盖和胸口之间。她没有再说话——但她也没有闭眼。她在听着,听着魔神的声音在自己身体里回响,听着那些牙齿缝里挤出来的“吞噬”两个字在肋骨之间弹来弹去,像两颗很小很小的、被人在很空旷的地方弹出去的珠子,珠子落在石头上,弹起来,又落下去,又弹起来,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她听着,听着,听着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轻到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了一页书,书页在空气中划了一下,又停了。她在那个声音彻底散掉之后,才把埋在膝盖里的脸抬起来——她的嘴唇微微地动了一下,没有出声,但嘴唇的形状很清楚地挤出了几个字。
那几个字是:“我知道你怕。”
没有声音从她嘴里出来。但她在说出那几个字的时候,她感觉到魔神的身体里有一根弦,像一根被绷了很久很久的弦,在没有人触碰它的情况下,自己发出了一声很细很细的、像一根针掉在石头上的声音。
那根弦在身体的深处颤着,颤了很久很久,才慢慢地、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终于睡着了之后呼吸变慢那样——一点一点地静了下来。
那根弦静下来之后,山谷里只剩下风的声音。风从山脊上方灌下来,灌进碎石滩的缝隙里,灌进那些灰白色的断面的边缘,发出一种很细很细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着一根很细的笛子一样的声音。那声音不高不低,像一个人在用一种她不认识的语言,说着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她的膝盖还压在碎石上。碎石的尖角隔着布料硌进肉里,硌出新的、细小的创口,那些创口不流血,只是发红,发烫,像被人在皮肤上按了一颗烧过的图钉。她的手还撑着地面,指尖还陷在碎石缝里,那些血已经不再往外渗了,干涸的血把她的手指和碎石粘在一起,像很多条很细很细的、灰色的胶水线,把她和这片山谷连在一起。
她的眼睛还闭着,眼皮皱褶的边缘还泛着那种用力的白,像一个人在扛着一扇很重很重的门,门已经快要压下来了,她还在用肩膀顶着,肩膀在抖,膝盖在抖,整扇门在她头顶晃着,门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漏。不是光,是那种干枯的、像松针一样的东西,细细的,扎扎的,从门缝里漏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裂开的嘴唇上。她张着嘴,那些松针一样的东西从她嘴唇的裂缝里滑进去,落在她的舌头上,不苦,不涩,像一个人很久很久以前晒干了一捆松枝,烧的时候忘了闻,现在她尝到了那种味道。
“叶涵辰。”她开口说。那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嘴唇是干的,干到上下唇粘在一起了,她不得不用力把嘴唇撕开,血从撕裂的地方渗出来,但她的声音没有被打断,那三个字从血和干皮的裂缝里挤了出来,落在碎石上,落在一颗灰色的、尖角的石头旁边。
她的肩膀在那三个字出口的一瞬间,微微地往下沉了一点——不是那种“卸下重担”的沉,是那种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走到一扇关着的门前面,她抬起手,想敲门,但手抬到一半的时候停住了。她的手指在空气中蜷了一下,又松开了。那一下很轻,轻到如果不是风正好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她的手指连自己都感觉不到自己在动。
她的身体里那个很小的、被压得很紧的房间的角落里,希尔薇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弯,也不是平,是那种在弯和平之间停着的位置,像一个人在听见了一句她早就知道会从另一个人嘴里说出来的话——那句话说出来了,她在心里说了一句“果然”。她的脸还埋在膝盖和胸口之间,但她的眼睛是睁着的,她透过自己蜷起的手臂的缝隙,看着那间房间的墙壁——墙壁是暗的,像石头,像湿的、发青的石头,石头上有一道一道的水印,是汗,是从她身体里渗出来的汗,在墙上干了,留下一层薄薄的、像盐一样的粉末。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这一次,有几个字从她嘴里出来了——很小声,小声到像一个人在用嘴唇的动作念出来,声音只够她自己听见。“他叫叶涵辰。”那五个字从她嘴里出去之后,在那间小房间里撞了一下,声音打在墙上,没有回弹,它被墙壁吸进去了,像一滴水落在干透了的海绵上。
魔神的身体在那五个字被墙壁吸进去的那一瞬间,动了一下——不是那种被吓到的动,是那种一个人站在一扇关着的门前面,门突然从里面被推开了,她还没来得及往后退,门板已经碰到了她的鼻子——的那种动。她的手指从碎石缝里拔了出来。不是慢慢的,是一下子拔出来的,像一个人在被什么东西烫到的时候猛地缩手的那种速度。那些干涸的血在她手指离开碎石的时候被拉断了,拉成一条一条很细很细的、像红丝线一样的东西,在空气中晃了一下,碎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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