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府。
奉天殿的焦糊味还没散尽,整座皇城都浸在一股血与火烧灼过的死寂里。
今天,这份死寂被一种更沉重、更压抑的气氛取代。
奉天门外,那片曾经平整的白玉广场,成了新旧两个时代的交界。背景是奉天殿被烧空的骨架,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尸骸,无声诉说着一个王朝的终结。
前景,一座临时用金丝楠木搭起的高台拔地而起。九十九级台阶上,一张硕大的龙椅摆在顶端,椅背上雕的九条金龙在晨光里反射着冷硬的光。
废墟与王座,毁灭与新生,构成了一幅荒诞又充满力量的画卷。
卯时刚过,文武百官穿着崭新的朝服,从午门进来。他们一个个脸色发白,脚步虚浮,走在通往权力中心的御道上,却像走在通往地府的黄泉路。
只因今日的仪仗,与大明立国以来的任何一次都不同。
御道两侧,没有手持金瓜、身披金甲的武士。
取而代之的,是五座移动的钢铁山脉。
五头阿修罗魔象,披挂着崭新的玄色板甲,甲片连接处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它们象牙上包的精钢撞角,在阳光下闪着幽光。
巨兽们安静站着,偶尔从长鼻里喷出一股灼热的白气,那双小眼睛里透着一股蛮荒的、漠视生命的气息。
每个从它们身边走过的官员,都能感觉到地面在轻微震动,能闻到那股混合着硝烟、血腥与野兽的独特气味。不少人两腿发软,几乎是被人搀着才走过这段不足百丈的“鬼门关”。
这哪里是登基大典,这分明是一场赤裸裸的武力展示。
高台下,百官按照品级站好,却不敢交头接耳,连呼吸都刻意放缓。
广场另一侧,气氛截然不同。
范统一身量身定做的麒麟武官服,肥硕的身躯将飞鱼图案撑得有些滑稽。他身后,站着几十名形态各异的将领。
有身披狼皮、腰挎弯刀的蒙古千户;有皮肤黝黑、眼窝深陷的天竺悍将;还有满脸络腮胡,穿着锁子甲的色目猛男。
他们是西域狼军的代表,是朱棣从尸山血海里带回来的班底。
“时辰到——”
太监一声拉长的尖细唱喏,整个广场的空气都凝固了。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朱棣的身影出现在高台下。
他没穿那身熟悉的黑色山文甲,而是换上了一套繁复厚重的十二章纹冕服,头戴十二旒冠冕。垂下的珠帘,遮住了他半张脸,却遮不住那股迫人的气势。
他一步一步,踏上通往权力之巅的台阶。
脚步声不重,却像鼓点,一下一下,精准地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当朱棣走到龙椅前,他没有停顿,猛地一甩冕服后摆,大马金刀地坐了下去。
“轰!”
整个天地的重量,都在这一刻压在了那张龙椅上。
他不再是燕王朱棣。
从这一刻起,他是这片广袤疆域唯一的主宰。
台下,范统见状,嘴角咧开,他猛地向前一步,对着高台的方向,双膝重重跪地,蒲扇般的大手拍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臣,范统,率西域诸部!”
他扯着嗓子,用一种近乎咆哮的声音吼道。
“拜见大明皇帝陛下!拜见大可汗!”
他身后,米兰沙、阿力等数十名异族将领齐刷刷单膝跪地,右手抚胸,用各自的语言,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拜见大可汗!”
“拜见皇帝陛下!”
这声音,驳杂,狂野,充满了草原的烈风与沙漠的酷阳。它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那些习惯了“之乎者也”的文官心上,砸得他们头晕目眩。
他们惊恐地看着这群面目狰狞的异族武将,第一次清晰地认知到,这位新皇的根基,早已不局限于中原。
朱棣坐在高高的龙椅上,俯瞰着台下的一切。他看着范统那滑稽又真诚的表演,看着那些异族将领眼中的狂热,感受着百官们发自骨髓的恐惧。
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感,如滚烫的岩浆,流遍四肢百骸。
他缓缓抬起手。
一名太监战战兢兢地走上前,展开一卷黄色的诏书。那诏书上,隐约还带着一股洗不掉的骚臭。
正是方孝孺在五十名壮汉的“鼓励”下,亲笔写下的那一份。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太监的声音在发抖,但还是努力保持着平稳。
“……建文帝性存孱弱,德不配位,致使奸臣当道,祸乱朝纲,今感天道示警,自惭形秽,遂禅位于朕……朕缵承大统,深感天命之重……今大赦天下(奸党不赦),与民更始……”
诏书又长又臭,但没人敢不听。
“……钦此!定明年为,永乐元年!”
当“永乐”两个字从太监口中吐出,一道无形的惊雷,在广场上空炸响。
永乐!
一个新的时代,以这样一种血腥、霸道、不容置疑的方式,强行开启了。
范统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再次五体投地,用尽全身的力气高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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