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台上的血渍被寒风吹成暗褐的硬壳,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混着百姓叩拜告慰的呜咽声,在临湘县城的上空久久不散。
癞头张的尸骨被粗麻绳牢牢捆住,悬在城门正中央最显眼的位置,皮肉尽消,只剩惨白的骨架在风里微微晃动,像一面昭示着罪恶终局的破旗。连同黑宸率队剿灭的三百二十七名山外悍匪头颅、城内巷战中被当场击毙的一百七十多名土匪首级,五百多颗染血头颅,密密麻麻分别挂满临湘县四城门的两侧高墙,从城头一直垂到墙腰,层层叠叠,触目惊心。
鲜血早已凝固发黑,原本狰狞的面孔尽数变得僵硬枯槁,往日烧杀抢掠的戾气荡然无存,只剩死灰般的可怖。王传慈遵照黑宸的吩咐,亲自下令派保安团昼夜值守,严令全数曝晒一月,不许取下,不许掩埋,要让这满城血债,日日警醒四方宵小,也告慰七百一十九位枉死冤魂的在天之灵。
自此,临湘县城门成了方圆百里最让人胆寒的地方。过往行商旅人远远望见那满墙头颅,无不心惊胆战,绕道而行;周边山头的匪帮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连夜拔寨往深山更深处逃窜,连靠近县界的胆子都没有。谁都清楚,那个一身黑衣、浴血斩尽五百悍匪的男人,是个真正敢屠尽恶寇、血债必偿的修罗,招惹临湘百姓,便是自寻死路。
屠城之仇得报,可满城悲痛并未散去。家家户户都设了简易灵位,供奉逝去的亲人,白日里街道上依旧行人稀少,唯有祭奠的香火味,终日萦绕在断壁残垣之间。
靖北护卫队的驻地,早已被张若卿带着百姓收拾干净。经过整整半个月的精心调养,队里大部分弟兄都是皮肉擦伤、刀剑劈砍的轻伤,敷上金疮药、静养数日,便已基本痊愈,重新恢复了往日的精气神。唯有王二奎夫妇、还有四名在屠城巷战中替百姓挡枪、被土匪火器重伤的队员,依旧卧病在床——王二奎被土匪的钢刀砍伤,肋骨断了两根,整日咳嗽不止;他的妻子庄湘绣为了护住小儿子大毛,被土匪用枪托狠狠砸中脑袋,又遭钢刀劈砍,伤口深可见骨,稍有动作便疼得冷汗直流,根本无法独立行走。
重伤之人离不开人照料,更禁不起颠簸,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临湘这座城,已经再也待不下去了。
不是因为匪患,而是因为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浸着至亲的血,藏着剜心的痛。
刘锁根一闭眼,就能看见母亲倒在血泊里的模样;徐贵每次看到福满楼客栈,总会恍惚看见林翠兰笑着朝他挥手的身影;黑宸更是片刻都不愿多留,这座城给他留下了太多锥心刺骨的伤痛,满心满眼的何秋艳,再也不会在他面前撒娇嗔怪,再也不会柔声细语地关心他,再也不会用世上最温柔的声音喊他“黑宸哥哥”,再也不会挺着圆滚滚的孕肚,倚在门口盼他平安归来。如今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只有她惨死时冰冷惨白的面容。这座城,给过他短暂的温情暖意,也夺走了他的一切,多待一刻,都是凌迟般的煎熬。
这日午后,阳光难得穿透阴云,洒下几缕微弱的暖意。
黑宸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衣,依旧是素净沉敛的颜色,只是袖口、衣襟处,还残留着洗不掉的淡褐色血渍。他站在驻地的院子里,看着眼前整整齐齐列队的靖北护卫队员,三百七十名弟兄身姿挺拔,眼神却依旧坚毅,齐刷刷望着他,等候他的吩咐。
徐贵、刘锁根一左一右站在他身侧,张若卿扶着身体虚弱的何母,慢慢走到一旁。王二奎夫妇被队员用木板抬了出来,年仅十七岁的张若琳紧紧拽住母亲的衣角,脸上满是怯生生的哀伤。弟弟大毛的惨死,让这个本该无忧无虑的少女,先是遭遇湘阴洪帮绑架,如今又承受丧弟之痛,一夜之间,便褪去稚气,长大了许多。
黑宸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熟悉的面孔,声音低沉平稳,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没有丝毫隐瞒:
“诸位弟兄,今日召集大家,是有要事商议。”
“临湘的仇,我们报了,恶匪尽除,短期内,再也无人敢来进犯这里的百姓。这座城,暂时安稳了。”
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悲凉:
“我与诸位出生入死,早已是生死兄弟。但我意已决——离开临湘,返回我的故土家乡,皖北许家寨。那里没有压迫,没有黑暗,亦没有土匪敢来冒犯。”
此言一出,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却没有丝毫骚动。
弟兄们彼此对视一眼,眼底没有意外,只有了然。他们早就知道,黑宸大哥不可能一直留在这伤心地,他的妻儿、岳父都葬身于此,这份痛,没人能替他扛。
黑宸继续开口,语气坦诚至极:
“我要将我的妻子秋艳、以及未出世的孩儿,还有岳父的遗体,一并带回许家寨安葬。当初我答应过秋艳,要带她回我的故乡,看那里的平川旷野,看看藏兵洞的旧迹,如今她走了,我也要兑现承诺,让她魂归我的故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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