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廿五,黎明。
第一道埽墙已向河心推进了五丈。但水流也因此变得更加湍急。一段刚刚绑好的埽束在急流冲击下,绳索突然崩断,整捆埽料瞬间被卷走,连带撞歪了旁边的三根木桩。
“稳住!补桩!加埽!”沈清韵就在不远处,立刻高声下令。备用桩木与埽料被迅速运来,数十名水性最好的河工跳入水中,在齐胸的激流中重新固定。沈清韵亲自计算了水流冲击力,下令在受损段上游加抛三船“石笼”——那是用竹篾编成的大笼,内填石块,沉入水底后可减缓流速,保护埽墙基础。
八月廿六,午后。
第二道埽墙开始构筑,与第一道平行,间隔一丈,中间填以黏土碎石,形成更坚固的“夹墙”。但此时,天空开始飘起细雨。秋雨虽不大,却让河岸变得泥泞不堪,物料运输顿时困难数倍。更麻烦的是,雨水汇入河中,水位竟有微微上涨的趋势。
“加派人手清理道路!所有运料通道铺上木板、草席!”沈清韵抹去脸上的雨水,声音已有些沙哑,“通知后方,加快石料开采,不能断供!再调五百官兵,协助民夫推车!”
八月廿七,深夜。
雨停了,但北风骤起,气温陡降。许多只穿着单衣的民夫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动作也慢了下来。沈清韵见状,立即下令:“将备用帐篷全部支起,在背风处生火!伙房加煮姜汤,每两个时辰供应一次,务必让每个人都能喝上热的!”她又从自己的俸禄中支取了一笔钱,派人火速赶往附近城镇,购买厚衣与草鞋。
火光旁,捧着热姜汤的民夫们低声交谈:“这位沈尚书,虽是女子,却比许多老爷都强。”“是啊,她真懂河工,不是光动嘴皮子。”“还自己掏钱给咱们买衣裳……”
八月廿八,傍晚。
两道埽墙已推进至决口最窄处,相距仅剩十丈。这是最危险、也是最关键的阶段。水流被挤压在这狭窄的通道中,速度与力量暴增数倍。投下的石料往往尚未沉底,就被冲得无影无踪。埽墙也开始出现频繁的松动与破损。
沈清韵将指挥所前移到了最靠近决口的一处高墩。她已连续两日未曾合眼,嘴唇干裂,眼中布满血丝,但神志却异常清醒。她与几位最富经验的老河工、工部精通水算的吏员,围着一张不断更新的河势图,反复推演。
“此处,水流有漩涡,石料需用‘网兜沉法’,以粗麻绳结成大网,裹石下沉,可抗冲刷。”
“那一段,河底有暗流,单层埽墙不够,须在后方再加一道‘戗堤’,用木桩斜撑。”
“抛石顺序必须调整,先集中力量封堵东侧三分,待水流主要从西侧过时,再猛攻西侧,最后合拢中段。”
一条条指令从她口中清晰吐出,被飞快记录、传达。整个工地如同一个与黄河搏斗的巨人,在沈清韵的调度下,艰难却坚定地一寸寸收紧臂膀。
八月廿九,凌晨。
决口仅剩最后三丈缺口。河水如同被激怒的巨龙,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疯狂地冲击着两侧已然成型的堤坝。每一次巨浪拍打,都让数以百计的民夫与官兵拼尽全力才能稳住身形。不断有埽捆被冲散,有木桩被撞断,甚至有两名不慎滑倒的河工瞬间被激流卷走,虽被下游预设的拦网救起,却也惊出所有人一身冷汗。
沈清韵站在齐膝深的水中——这里原本是河岸,如今已是合龙前线。她亲自扶着一根剧烈震颤的木桩,对身边脸色发白的工部侍郎喝道:“慌什么!传令,所有‘石笼’、‘石埽’,全部集中,听我号令,一次性投入!”
所谓“石埽”,是将石块与埽料混合捆扎,重量更大,抗冲能力更强,但制作耗时,数量有限,是留到最后关头使用的“杀手锏”。
数十艘满载石笼、石埽的船只,在决口上游一字排开。数百名力士手持利斧,站在绑缚物料的绳索旁。
沈清韵高举右手,目光死死盯着那翻腾的缺口。她在计算,计算水流每一次冲击的间隙,计算那稍纵即逝的“窗口”。
就在一个巨浪刚刚回落,下一个浪头尚未涌起的刹那——
“放——!”
右手狠狠挥下。
利斧砍断绳索的“咔嚓”声连成一片。数十个巨大的石笼、石埽轰然入水,激起冲天水柱。它们沉入河底,彼此碰撞、堆叠,在最后三丈的缺口处,形成了一道坚实的“石坝基”。
“第二波!埽料覆顶!黏土填缝!快!”沈清韵的声音几乎撕裂。
早已准备好的民夫如潮水般涌上,将普通的埽捆疯狂地抛向石坝上方,再用黏土、碎石迅速填塞缝隙。水流被这突如其来的巨物阻挡,发出不甘的怒吼,疯狂冲刷着新筑的堤体,但石基已然稳固,上覆的埽料与黏土在重压与水压下迅速密实。
八月三十,辰时初刻。
当最后一筐黏土被倾倒在堤顶,用木夯反复夯实后,震天的欢呼声终于压过了黄河的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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