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奏。”
轩辕景琛朗声道:“臣领天工院格物学院,近年来于物料物性颇有研习。发现一关乎民生之大患,不得不奏。”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诸臣,“传统铜钱铸造,因工艺所需或原料不纯,常含有铅等杂质。铅乃剧毒之物,尤其危害小儿。铜钱经年累月使用,磨损锈蚀,其中铅质便会析出,沾染于人手,若小儿把玩、甚或误入口中,轻则影响心智发育,重则导致痴傻之症。此事,早在百年前,太医署与民间有识之大便已有记载与警示。我朝虽早已明令禁止在铸钱时主动掺铅,然因铜矿本身含有铅质,加之工艺所限,市面流通之铜钱中,铅杂质依旧难以尽除,于百姓健康实为潜藏之害。”
他这番话,从健康角度切入,瞬间让许多原本只从经济、礼法角度思考的官员心头一凛。谁家没有孩童?铅毒害智,这可是触动了为人父母者最敏感的神经。殿中开始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景琛继续陈词,语气愈发恳切:“再者,铜钱本身亦有诸多弊端。其材质偏软,易于磨损,流转日久,便轻薄不堪,形制难辨;又易锈蚀,生出铜绿,不仅有碍观瞻,更有害健康。此外,铜钱铸造工艺相对简单,私铸之风屡禁不止,严重扰乱金融,侵害朝廷铸币之权。凡此种种,皆说明铜钱并非尽善尽美之货币载体。”
这一连串的“控诉”,从健康到耐用,再到防伪,将铜钱的缺点条分缕析,逐步动摇了铜钱在众人心中“天经地义”的地位。
紧接着,天工院掌院王博闻出列,以他执掌帝国最高科技机构的权威身份,为宁王的话提供了更坚实的背书。“陛下,臣王博闻附议宁王所言。铅毒之害,确有其事,不可不察。且关于钱币材质之研探,天工院奉先帝之命,已持续二十余年。”他此言一出,连最保守的官员也不得不竖起耳朵——这可是先帝时期就布局的研究。
王博闻继续道:“经多年反复试验、比对诸般合金,以锌为主、辅以一定比例锡所成之锌锡合金,其各项性能最为优越。此合金所制钱币,质地远较纯铜坚硬,耐磨耐蚀,使用寿命可延长数倍。更关键者,其铸造所需温度、工艺控制更为精严,民间仿造之技术门槛极高,可极大遏制私铸。且……”他特意提高了声调,“据天工院与工部工坊司会同核算,以当前物料人工市价计,铸造一贯锌锡合金钱币,其工料总成本,大约在五百文左右。”
“五百文!”这个数字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瞬间在朝堂激起了更大的波澜。许多官员,尤其是户部、工部相关的,立刻在心中算起了账。如今铜料价格持续缓涨,加上人工,铸一贯铜钱的成本早已突破九百文,且眼看着就要跨过一贯(一千文)的门槛,铸得越多,亏得越多,已是户部一大隐忧。这锌锡合金钱的成本,竟几乎只有铜钱的一半!
部分朝臣的议论声明显大了起来,有惊诧,有怀疑,也有隐约的兴奋。明璃端坐御座,不动声色,没有给潜在的异议者立刻发声的机会,目光平静地转向户部尚书李秉谦。
李秉谦会意,立刻出列,声音带着户部掌管钱粮特有的审慎与凝重:“陛下,王掌院所言成本数据,与户部近期核查结果大致吻合。臣不得不奏,因近年来各项建设、海贸兴旺,铜料需求日增,其价格逐年攀升。如今铸造一贯铜钱,物料加人工,成本已逾九百二十文,且仍在上涨。长此以往,铸币非但不能为国库增收,反将成为沉重负担。若锌锡合金钱币果真能大幅降低铸造成本,于国家财政实为大利。且其耐用、难仿之优点,亦可减少因磨损、私铸造成之无形损耗,长远看,利于货币稳定。”
李秉谦从国家财政的可持续性角度发言,份量极重。他掌管天下钱粮,他的话,意味着铜钱体系从经济上已经开始显露危机。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陛下,臣裴烨,有言奏上。”内阁首辅裴烨出列,这位百官之首的表态,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裴烨先是向御座微微躬身,然后缓缓道:“宁王、王掌院、李尚书所言,臣以为,确有其理。铜价高企,铸钱亏损;铅毒隐患,不可不防;私铸难禁,扰乱市廛。此皆实情。”他先肯定了问题,话锋随即一转,“然,钱币关乎国信,尤重民意。铜钱行用千载,百姓信赖已深,视铜为财,此念根深蒂固。骤然全数改用锌锡新币,恐民间一时难以接受,或有疑虑,滋生流言,反伤朝廷信誉。臣愚见,或可考虑折中之策——仍以铜钱为主,但调整合金配方,减少其中铜之比例,增加锌锡等其他无害金属占比。如此,既可缓解铜料压力、降低成本、减少铅害,又能最大程度维持钱币外观、重量、手感与旧制相类,百姓易于接受,推行阻力或可小些。”
裴烨此言,代表了朝中相当一部分务实但偏向保守的官员想法。改革可以,但不宜过激,最好是渐进改良,以稳为主。他提出的“减少铜比例”方案,听起来确实更温和,更容易被朝野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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