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初冬。
经过层层筛选、考核、培训,第一批共计二十八名女官,终于到了“走马上任”的日子。
任命仪式没有大张旗鼓,就在皇城内廷一处偏殿举行。
李晚宁亲自到场,君墨寒亦派了内侍省总管前来观礼,以示重视。
二十八名女子,穿着新赶制出来的、区别于宦官和宫女服饰的靛青色窄袖官服,头戴同色巾帼,虽略显紧张,但个个腰背挺直,眼神明亮。
她们之中,有擅长文书的,有精通算术的,有熟知药理的,也有像周刘氏那样有特殊技艺的。
李晚宁目光扫过这些新鲜面孔,心中感慨。
这小小一步,背后是无数争议、压力,甚至暗中的破坏。
程文远等人果然在考选上做了手脚,题目刁钻冷僻,幸亏她早有防备,让王珂等人参与监考阅卷,又亲自审定了最终名单,才没让那些别有用心者得逞。
“从今日起,你们便不再是寻常女子,而是大夏朝廷的官员。”
李晚宁声音清朗,回荡在殿中,“官服在身,责任在肩。你们要做的,不是炫耀女子也能为官,而是要用你们的才学、细心、坚韧,去做好分内每一件事。让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闭嘴,让那些心存疑虑的人信服,让陛下和本宫,不负今日之抉择!”
“谨遵娘娘教诲!”二十八人齐声应道,声音带着激动与决心。
她们被分配往不同的地方。
大部分留在内廷,负责文书档案、内库管理、医药事务等。
而有五名考核最优者,则被李晚宁力排众议,派往了六部之中事务相对繁琐、但并非核心机要的岗位“试水”。
其中,算术最优的苏姑娘,本名苏明月,被派往了户部清吏司,负责协助核对一部分不太紧要的州县钱粮账目。
这已是李晚宁在当前阻力下,能为她们争取到的最“前沿”的职位了。
苏明月抱着一颗既兴奋又忐忑的心,在一位中年主事的带领下,走进了户部衙门。
一路行来,无数道或好奇、或审视、或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敌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让她如芒在背。
“喏,这就是你的公廨(办公室)。这张桌子。”
主事姓周,是个面团团的老吏,指着角落里一张积了薄灰的旧书案,语气不咸不淡,“这些是历年徽州府的部分粮赋旧档,你先看看,熟悉熟悉。有什么不懂的……嗯,尽量自己琢磨。大家都很忙。”
说完,便背着手踱开了。
苏明月看着那半人高的陈旧账册,又看看周围那些或假装忙碌、或斜眼偷瞄的同僚,深吸一口气,放下自己的笔墨纸砚,开始默默整理桌子,搬动账册。
“嗤,还真当自己是个官了。”不远处,一个尖嘴猴腮的胥吏低声对同伴笑道,“女人家,就该在家绣花生孩子,跑这儿来闻墨臭,图什么?”
“图什么?图攀高枝呗!没听说吗?是皇后娘娘特旨。说不定啊,是给哪位大人预备的‘如夫人’呢,先在这儿挂个名头。”
另一人猥琐地挤挤眼。
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苏明月听见。
她整理账册的手顿了顿,指尖微微发白,但很快又继续动作,仿佛没听见。
她知道,这是下马威,是考验。
娘娘说过,用实力说话。
她沉下心来,翻开第一本账册。
灰尘扑面而来,账目字迹潦草,格式混乱。
但她苏明月别的本事没有,对数字和账目,有种天生的敏锐。
家中布庄的账,再乱她也能理清。
起初,那些胥吏还等着看笑话。
可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那个坐在角落里的年轻女官,除了吃饭如厕,几乎头都不抬,只是不停地翻看账册,时而提笔在旁边的纸上记录着什么,安静得像个影子。
“装模作样。”尖嘴胥吏,名叫侯三,是清吏司有名的老油子,暗中还帮着某位郎中处理些“私账”。他见苏明月不接招,眼珠一转,生出一计。
第三天下午,侯三抱着一摞账本,故意摇摇晃晃走到苏明月桌前,“哎哟”一声,账本“哗啦”散落一地,有几本还“不小心”碰到了苏明月正在看的那本,墨迹未干的笔记被染污了一片。
“对不住啊,苏……苏姑娘。”
侯三毫无诚意地道歉,蹲下身慢吞吞捡拾,“没惊着您吧?这账册太重,我们老爷们都吃力,何况您这娇滴滴的……”
苏明月看着被污损的笔记,抬起眼,看着侯三。
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预想中的恼怒或委屈,反而让侯三心里莫名咯噔一下。
“侯书办,”苏明月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您摔落的,是景和十四年至十六年,徽州府潜县的丁口盐税账册,共三卷。其中第十四年的账册,第三十七页,第五行,实收盐引数与上报总数,差了一引四钱;
第十六年的账册,最后一页的结余,与次年账册的承前页,对不上。少了三十七两八钱银子。”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