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雪。”他缓缓道。
身后,多尔衮、豪格、范文程等人肃立。众人脸上都带着压抑的兴奋——这场雪,来得太及时了。
“皇上,”多尔衮率先开口,“探马回报,斡难河已有七成河面结冰。最迟明晚,全军皆可踏冰而过。汉军的火器在如此严寒下,威力必大打折扣。此乃天赐良机!”
豪格也按捺不住:“皇阿玛,儿臣愿率正蓝旗为前锋,一旦河面冻实,即刻冲阵!”
皇太极没有立即回应。他转身回帐,走到舆图前,手指轻点南岸汉军营地:“沈川此刻在做什么?”
范文程答道:“据探马观察,汉军正在调整营地布置,将各营帐篷外移,似乎在构筑新的防线。但具体如何构筑……雪太大,看不真切。”
“构筑新防线?”皇太极皱眉,“土冻如铁,他怎么筑?”
“或许是用车辆、辎重堆垒。”多尔衮猜测,“但那些东西挡不住骑兵冲击,一轮箭雨就能让后面的人不敢露头。”
皇太极沉思片刻,摇头:“不对,沈川绝对不是蠢人,他知道车阵防线挡不住,他一定另有打算。”
他看向帐外越下越大的雪,忽然问:“范先生,若是你,在这冰天雪地里,要防骑兵冲锋,会怎么做?”
范文程沉吟道:“臣愚钝……若论防守,无非深沟高垒,但天寒地冻,掘壕不易,筑墙更难,除非……”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道光:“除非用水。”
“水?”豪格不解。
“对。”
范文程走到帐边,指着外面。
“如此严寒,水泼出去,顷刻成冰,若将水泼在工事上,一层层冻实,便能形成冰墙,冰面光滑,骑兵难攀,冰体坚硬,刀斧难破,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需要大量人力取水、泼水。汉军鏖战多日,本就疲惫,在这严寒下做这等苦工,恐军心生变。”
皇太极听完,沉默良久。忽然,他笑了:“好一个沈川。他这是要以疲兵之躯,行不可能之事。”
他转身,对多尔衮道:“传令全军:今日休整,养精蓄锐,
多派探马,紧盯南岸汉军动向,朕要知道,沈川到底想冻出一座什么样的冰城。”
“喳!”
南岸,汉军大营。
严寒中的劳作,比打仗更折磨人。
李驰负责的取水队最先体会到这一点。
他们需要到河边,用镐头、铁钎凿开冰面,取水装入木桶,再用马车运回营地。
一趟来回三里地,木桶里的水在运输途中就开始结冰,到了营地时往往已经冻上一层冰壳,需要重新敲碎才能泼用。
严寒让一切动作变得迟缓。
手指冻得麻木,握不住镐柄,睫毛结霜,视线模糊。
最要命的是,一旦身上出汗,很快就会在棉甲内侧结成冰碴,刺得皮肤生疼。
一个年轻士兵在凿冰时滑倒,整个人摔进冰窟窿。
等同伴七手八脚把他捞上来,棉衣已经冻成硬壳,人哆嗦得说不出话。
“换人!快送回去烤火!”
李驰吼道,自己接过镐头继续凿。
另一处,严虎威指挥的泼水队同样艰辛。
他们需要将运回来的水均匀泼在预设的“墙基”上——那些堆好的沙土、车辆、粮袋。
水一泼出去,立刻开始结冰,但第一层往往很薄,需要反复泼洒多次。
“泼匀!不要只泼一个地方!”
严虎威在工地上来回巡视,嗓子已经喊哑。
“往高处泼!要形成弧度!”
一个老兵颤巍巍地提起木桶,手一滑,整桶水泼在自己脚上。
瞬间,他的靴子和地面冻在了一起。
旁人慌忙用热水浇开冰层,把他拽出来时,靴子已经扯破了。
“将军……”老兵嘴唇发紫,“这样……真的有用吗?”
严虎威看着他,又看看周围在严寒中咬牙坚持的将士们,重重拍他的肩:“侯爷说有用,就一定有用,撑住,兄弟。”
中军帐前的高台上,沈川披着大氅,静静看着这一切。
李鸿基站在他身侧,低声道:“侯爷,已经冻了三个时辰,冰墙最厚处不过半尺,
照这个速度,要到明晚才能冻到三尺以上,而且将士们太苦了,一个时辰内已经有十七人冻伤。”
沈川沉默片刻,问:“北岸有动静吗?”
“建奴探马活动频繁,但大队人马未动。看来是在等河面完全冻实。”
“那我们就还有时间。”沈川转身,“传令:从我的亲兵营调两百人,加入取水队,
另外,告诉火头军,今夜伙食加肉,每人多分二两烧酒,炭火管够,轮休的人必须烤暖了再睡。”
“可是侯爷,酒和炭……”
“去办。”沈川打断他,“不够的,从我的份例里扣。”
李鸿基眼眶一热:“末将……遵命。”
命令传达下去,营地里的气氛为之一振。虽然严寒依旧,劳作依旧,但热食和烧酒下肚,炭火在帐篷里燃起,那股从心底生出的暖意,让许多快要撑不住的人又咬紧了牙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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