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祯四年十月初四,未时。
风裹着雪粒,抽打在第二道冰墙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无数只蚕在啃食桑叶。
但这声响很快被更刺耳的声音盖过——那是刀斧砍砸冰墙的闷响,箭矢钉入木盾的锐响,还有……人临死前的惨叫。
沈川站在第二道防线中央的指挥台上,手里握着一支单筒望远镜,镜筒的边缘已经结了一层薄冰。
他没有看北岸,而是看着第一道防线与第二道防线之间那片八十步宽的空地。
那里现在不是空地了。
是坟场。
汉军将士的尸体和清军的尸体混杂在一起,铺满了整片雪原。
许多人至死还保持着厮杀的姿势:一个汉军长矛手被三支箭钉在冰墙上,双手却死死掐着一个鞑靼兵的脖子。
两个八旗兵和一个汉军刀盾手滚在一起,三把刀互相捅穿了对方的胸膛。
更远处,那段被炸塌的墙头下,焦黑的残肢碎肉在白雪映衬下触目惊心。
沈川的目光在那片焦黑处停留了片刻。
李显河就在那里。
现在,只剩下一捧分不清谁是谁的灰烬。
沈川放下望远镜,闭上眼睛。风雪扑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再睁眼时,眼中已无波澜。
“侯爷,”李鸿基浑身浴血地登上指挥台,“清点完了,撤到第二道防线的,还有一万两千人,其中能战者尚有九千。”
沈川点头,没有问伤亡数字。
有些数字,知道得太清楚反而会动摇军心。
“火器呢?”
“燧发枪还能用,但天太冷,火铳很难打响。”李鸿基顿了顿,声音发涩,“火药充足,但这么冷的天很难打着火,虎大威将军建议全做成炸药包,等建奴冲上来时……”
“准。”沈川打断他,“告诉将士们:箭射完了用矛,矛折了用刀,
刀断了用拳头,拳头碎了用牙齿,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能让建奴跨过这道墙。”
“末将领命。”李鸿基躬身,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侯爷,李千户他……”
“下去执行命令吧。”
沈川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努力不让自己的情绪有一丝外泄。
李鸿基眼眶红了,重重点头,转身下台传令。
沈川重新举起望远镜,这次望向了北岸。
清军正在重新整队。
第一道防线的胜利显然付出了巨大代价。
他能看见大批漠北兵的尸体被随意堆在冰面上,像等待处理的垃圾。
八旗兵则列队在后方,虽然阵型严整,但那股一往无前的气势,似乎弱了几分。
那面原本骄傲飘扬的织金龙旗,此刻被一个独臂的亲兵举着,旗面破损,在风雪中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旗下一片混乱,几个军医正围着一个人忙碌。
他看了一会儿,放下望远镜。
“传令各营,”他对身边的传令兵道,“清军主将重伤,士气必受影响,但皇太极不会给我们喘息的机会,
下一波进攻很快就会来,让将士们抓紧时间修补工事”
“遵命!”
北岸,清军大营。
临时搭起的牛皮大帐内,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那股浓重的血腥味。
阿济格躺在铺了厚毡的地上,身上盖着三层貂皮,但身体依然在剧烈颤抖。
不是冷,是失血过多导致的痉挛。
军医已经用烙铁烫过伤口止血,又灌了参汤,但谁都看得出来,没用了。
他的肺被爆炸震伤,每一次呼吸都带出血沫,从嘴角溢出,在苍白的脸上划出狰狞的红痕。
左眼在爆炸中受损,已经失明,仅剩的右眼死死睁着,盯着帐顶的牛皮,眼神涣散,却又带着一种不甘的疯狂。
皇太极站在担架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一阵忙碌后,军医跪地叩首,额头抵着地面不敢抬起:“奴才……奴才无能……豫亲王的伤太重了,肺腑俱损,就算华佗再世也……”
“废物!”
多铎暴怒,拔刀就要砍。
“够了。”
皇太极开口,两个字,声音不高,却让多尔衮的刀僵在半空。
大帐内死寂。
皇太极缓缓蹲下身,看着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
阿济格比他小六岁,从小就跟在他屁股后面跑,打仗总是冲在最前面,虽然莽撞,却忠心耿耿。
现在,这个骁勇的悍将,就要死在这冰天雪地的漠北之地。
“十二弟,”皇太极伸手,轻轻拂去阿济格嘴角的血沫,“疼吗?”
阿济格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右眼艰难地转动,看向皇太极。那眼神里有痛苦,有恐惧,但更多的是……
不解。
他不明白。
不明白为什么那些汉军为何如此悍不畏死,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支汉人军队都要坚韧。
皇太极读懂了他眼中的疑问,却什么也没说。
阿济格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涌出的只有更多的血。
他仅剩的右手突然抬起,死死抓住了皇太极的衣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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