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寒风如刀,刮过一片狼藉的战场。
昨日的喧嚣与硝烟已然散去,只留下浓烈到刺鼻的血腥味、火药味与焚烧后的焦糊气息,
混杂在冰冷干燥的空气里,宣告着一场力量对比悬殊却结果颠覆认知的战役的终结。
灰黄色的原野上,到处是丢弃的武器、破烂的旌旗、倒毙的战马和未来得及收殓的准噶尔士兵尸体,在寒霜覆盖下呈现出一种僵硬的青白色。
更多触目惊心的,是散落各处的驼炮。
此刻,这些青铜或铁铸的火炮,连同大量制作粗糙的火绳枪、弹药箱、粮草辎重,都成了汉军的战利品,静静地躺在冻土上,旁边还拴着一千多匹无主的、惊魂未定的战马。
李通依旧站在昨日指挥的小丘上,披着沾满尘土和血点的玄狐大氅,目光冷峻地扫视着战场。
胜利的余温还在胸中激荡,但更深的思虑已经开始盘旋。
“将军,俘虏清点完毕,约三千一百余人,多是火枪队和溃散的步兵,怎么处置?”
副千户白悦快步上前禀报。
白悦是西北卫所军户,一年前流落到河套,凭借出色的军演成绩,以及高识字率,很快就提拔为副千户,成了李通副将。
按常理,如此大胜,俘虏要么收编,要么作为奴隶或苦力押送后方,要么……在某些极端情况下,处理掉以绝后患。
“全放了。”
李通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却让白悦愕然抬头。
“放了?将军,这可是三千多精壮,放回去,巴图尔那老小子转眼就能重新武装起来!”白悦急道。
“武装起来又如何?”
李通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混杂着轻蔑与算计的冷笑。
“论火枪使用,谁能跟国公爷相提并论?
放他们回去,就是把恐惧的种子种回准噶尔军中,
让他们亲口去告诉每一个族人,汉军的火枪阵是何等可怕,
古牧地是如何丢的,这比杀了他们,更能瓦解准噶尔人的斗志!”
他顿了顿,看向那些被集中看管、个个面如土色、眼中充满惊惧的俘虏,补充道:“告诉那些俘虏,汉军不杀降卒,是国公爷仁德,
让他们回去告诉巴图尔珲台吉,若想再战,我李通在此恭候,若想谈,就让他派够分量的人来!”
白悦恍然,又有些佩服李通的狠辣与心机,杀人诛心,莫过于此。
“末将明白了,这就去办。”
白悦拱手,刚要走,却又停下,脸上露出一丝犹豫,压低声音道。
“将军,还有一事,此战虽是大捷,可咱们毕竟是违了国公爷的严令,擅自出击,
如今占了古牧地,又大败准噶尔,固然是开疆拓土的大功,可朝廷若是得知,会不会,怪罪国公爷?”
这个问题,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了胜利带来的短暂热络之中。
白悦的担忧不无道理。
沈川作为李通的举荐人和上司,难免要承担“御下不严”、“纵容部将”甚至是“暗中指使”的嫌疑。
辽东孙传庭擅杀边将的消息早已通过密探传遍塞外各汉军营地,如今西域再出这么一档子事,朝中的清流言官,那些早已视沈川为眼中钉的尸位素餐之辈,必定会蜂拥而上。
李通闻言,脸上那丝冷笑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肃穆和冰冷。
他缓缓转过身,直视着白悦,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对方内心所有的犹疑。
“朝廷?”李通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石砸地,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桀骜与决绝,“朝廷算个屁!”
白悦一怔,张了张嘴,没敢说出话。
李通对朝廷那些繁琐程序、文官扯皮、以及各种大局为重的妥协,向来嗤之以鼻。
他只信奉只有“汉人利益至上”的理念,和“沈川是神”的观点。
朝廷……
说句难听的,整个沈川治下,哪怕是苏墨那种自小受君权神授思想熏陶的儒生,如今也开始对朝廷的做法有些嗤之以鼻。
不敢说全部,至少从西域到河套,如果沈川要是真有想法,至少八成的军户是绝对支持的。
李通继续道,语气充满了讥诮:“朝廷给了我们什么?眼下将士的土地、待遇乃至荣誉,都是国公爷给的,朝廷呢?
老子当年就是因为军饷被克扣才宰了所里百户吃了官司,要不是遇到国公爷……”
他向前一步,逼近白悦,眼神灼灼:“我李通这条命,是国公爷给的,不是狗屁的朝廷!”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忠诚:
“我心里,只有国公爷!朝廷?朝廷若识相,论功行赏,善待国公爷,那我李通便勉为其难当朝廷的将军,
为朝廷守土开疆!可朝廷若是昏聩,若是听信谗言,若是敢对国公爷有半分不利——”
李通猛地抽出腰间沈川所赐的雁翎刀,刀锋在晨光下反射出刺骨的寒芒,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后面的话,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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