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窗户玻璃,在书房的红木桌案上投下柔和的光影。潘浒看着面前刚刚拆阅的信笺,脸上没什么表情。
信是金冠派家丁送来的,在海上走了三天。信封上还沾着海风的咸腥气。信的内容分两部分。前半部分是报喜,或者说,是报告朝廷的“封赏”。
姚抚民擢升为从三品觉华岛分守参将,继续驻守该岛。他麾下的“屯粮城守备军”改制为战兵营,赐名“屯粮城营”,员额四千,其中战兵三千。
金冠成了四品游击将军,加了一个“龙武营参将”的头衔,实际上管的还是龙武前营,手下部将俱各升赏。龙武前营补充至四千人,战兵三千。
潘浒的目光在这些字句上停顿片刻,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接着往下看,他脸上的那点弧度彻底消失了。
信中提到,此次“宁远—觉华岛大捷”,朝中论功行赏,就连龟缩在山海关、坐视宁远被围、觉华被袭的蓟辽督师高第,居然赢得“指挥若定、调度有方”赞誉,从而得了嘉奖。
潘浒面无表情地将信纸放在桌上,心道:党争、贪腐已经让这个朝廷中枢烂到根子里了。
再说赏银。兵部核定的功赏是五万两白银。金冠在信中直言不讳地写道:“然自京师至山海关,再至宁远,终至觉华,层层‘分润’之下,能实到万两,已是阁部堂官们‘体恤边镇疾苦、大发善心’了。”
信的转折处,金冠的笔迹显得凝重了些。
“老爷钧鉴:此番封赏,看似风光,实则窘迫。朝廷予我二营编制各四千,然我现有兵力几何,老爷深知。战前整训后,姚参将处堪战火枪兵不过千五,辅兵近千。末将麾下,水陆战兵亦不过两千余。凭空多出四千缺额,兵从何来?饷从何出?械甲何备?”
“兵部批了募兵银,户部却道辽饷吃紧,需从长计议。工部于器械拨发更是推诿,言各边镇皆缺,须按序等候。三部扯皮,不知何日能落到实处。”
“更为棘手者,朝中阉党与东林诸公攻讦愈烈,已近你死我活之境。末将与姚参将身处前线,如履薄冰,恐成他人眼中之钉、肉中之刺。”
“故冒昧致书,恳请老爷示下,我等当该如何行事?”信的末尾,金冠的署名力道很重,透着一股无奈与期盼。
潘浒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闭目沉思了片刻。
朝廷的做派,他丝毫不意外。有功则争,有过则诿,实利不给,空头官帽和编制倒是大方——反正不需要他们出钱出粮。高第之辈受赏,更是将“庙堂之上,朽木为官”八个字诠释得淋漓尽致。
天启年间的朝局,本就是一口沸腾的油锅。觉华岛打出这样一场“大捷”,无疑是往油锅里泼了一瓢水。阉党想将此功归于魏忠贤“提督厂卫、震慑宵小”之功;东林则想证明是他们“选贤任能”、袁崇焕等“正人”指挥有方。觉华岛上的姚抚民、金冠,不过是双方都想攥在手里的棋子,又都提防着不被对方完全掌控。
这种情况下,大张旗鼓地按朝廷编制募兵四千?那是找死。兵饷无从着落不说,立刻就会成为各方关注的肥肉,或是亟待铲除的异己。
潘浒重新坐直,铺开一张素笺。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支黑色的中性笔——这玩意儿在明朝这边是稀罕物,对于他而言不过一两块钱的寻常文具。
笔尖在纸上划过,字迹清晰利落。
“金、姚二位将军台鉴:来信已悉。朝廷旨意,循例接旨谢恩即可。至于扩军事宜,吾赠十六字:保持现状,加强训练;保持警惕,以待时机。”
“毋需按额募兵,维持现有精锐即可。然操练不可懈怠,须较往日更严。对建奴、对宁远、乃至对山海关之动向,皆需时刻警惕,防患未然。”
“至于钱粮、械甲、优质兵源之事,二位无须忧心,交由潘某处置。”
写罢,他用火漆封好信口,唤来一名近卫,令其交予仍在庄中候信的金冠家丁,并吩咐赏其银钱,好生款待,明日再送其离港。
近卫走后,潘浒并未停歇。他连续下达了几道命令。
命水师营调度两艘战船及五艘大型商船,组成一支船队。船上装载十万两现银,大批米、盐、肉、蛋。四千顶八瓣钢笠盔,四千副内镶铁片的厚实布面甲,八千套耐磨的绊袄与军裤,四千双牛皮包铁头的战靴。
武器方面包括两千支燧发步枪,五百支燧发手枪。最重头的则是六门M1857式十二磅拿破仑前装野战炮和十门M1841式六磅野战炮,附带足量的炮弹、火药包和牵引设备。
同行的还有一百名从登莱团练中精心挑选的老兵。这些人不仅军事技能过硬,更关键的是对潘浒忠心耿耿。他们明面上的任务是“协助训练”,实则是将登莱团练的操典、纪律乃至某些思想,潜移默化地灌注到觉华岛的军队中去。
船队三日后出发。望着手中长长的物资清单,潘浒知道,有些事情一旦开了头,就再无往回收的可能(道理)了。今次及往后的投入,觉华岛上的官军将会逐渐形成依赖,逐渐变换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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