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刺目的是墙壁上那些大片大片的黑红色印迹。雨水冲刷多日,颜色已然黯淡发乌,但那特有的泼溅、流淌、涂抹的形态,依旧顽固地附着在土墙、石基上,无声地诉说着曾经发生过的惨烈。
不止一处残屋的角落里,能看到散乱堆叠的白骨。有的尚能看出人形,有的则已零落不堪,被野狗或野兽拖拽得到处都是。一只破旧的、满是泥污的童鞋,半掩在碎瓦下,格外刺眼。
队员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沉默无语。之前行军时那种专注、警惕中带着昂扬战意的状态,如同被这冰冷的雨水和眼前的惨景瞬间浇灭,代之以一种沉重的、几乎凝滞的压抑。
几个队员的目光扫过那些墙壁上的暗红、那些散落的白骨,握着枪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微微发白。陈栓子别开了脸,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连平日里最沉稳的老兵,眼神也阴沉得可怕。
方斌面沉似水。
这不仅仅是又一个被毁灭的村庄,这是对他所效忠的“秩序”的公然践踏,是对“人”这个字的极端侮辱。剿灭南山豹,不再仅仅是一项军事任务。
“搜索前进,保持警戒。”方斌打破沉寂,“寻找相对完整、能避雨的房屋。三人一组,交叉掩护。”
命令下达,队伍重新动了起来,但动作更加谨慎,气氛更加凝重。
村子东北角,有一处相对完整的院落。正屋的屋顶塌了一半,但东厢房大体完好,只是门窗皆无。墙体厚实,空间也够大,能容纳所有人。几个战士用野战雨布遮蔽向外的窗户。
仔细检查确认没有危险后,队员们鱼贯而入。屋内空空荡荡,地面潮湿,积着灰尘和碎土,墙角挂着蛛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淡淡的焦糊气。
“收集干燥引火物,注意安全。小五、石头,门口警戒。”方斌一边卸下沉重的行囊,一边吩咐。
很快,有人从其他倒塌房屋里拆来一些尚未完全湿透的门板、桌椅残骸,在屋子中央空旷处堆起。一名队员从背包里取出一个扁铁罐,拧开,小心地将里面粘稠的火油浇在柴堆上。另一人则拿出一个防风打火机——擦燃,将火苗凑近。
“轰”的一声,橘红色的火焰猛地窜起,贪婪地舔舐着淋了火油的木柴,迅速蔓延开来。火光跳跃,将昏暗的厢房照亮,也将众人映在墙壁上晃动的影子拉得老长。一股热浪随即扩散开来,驱赶着屋内盘踞的阴寒湿气。
两名战士熟练地架起一个轻便的三脚烤架,将一口深底的行军锅挂上。倒入随身水壶里尚且干净的饮用水,又打开几个铁皮罐头,将里面大块油亮的午餐肉用匕首切了,投入锅中。火焰持续加热,锅里的水渐渐泛起细密的气泡,咕嘟声由小变大,浓郁的、带着油脂和香料气息的肉香,随之在温暖的空气中弥漫开来,猛烈地冲击着每个人的嗅觉。
方斌解下腰间的野战水壶,拧开盖子。一股醇厚而浓烈的酒香,顿时逸散开来,与肉香混合,形成一种更诱人、更踏实的温暖氛围。
“队长,你……”旁边一个满脸络腮胡的队员眼睛一亮,露出惊喜之色。他叫赵强,又叫铁柱,队里的机枪副射手,出了名的好酒。在军纪森严的潘家军里,战时擅自饮酒是杀头的罪。
大冷天,浑身湿透,能在避雨的废屋里烤着火,吃着热腾腾的肉,再能抿上一口驱寒的酒,那简直是无法言喻的享受。
方斌目光扫过一张张被火光映照得忽明忽暗、带着疲惫却依旧警惕的脸:“每人两口,不准多喝。”
短短八个字,是关怀,也是警示。
酒壶在队员们手中传递。每人真的只小心翼翼地啜饮两口,烈酒入喉,一线火辣直通胃腹,随即化开,带来由内而外的暖意,似乎连被雨水浸得冰冷的四肢都活泛了些。配合着舀到个人饭盒里、滚烫喷香的肉汤,这一顿简陋的战地餐食,竟吃出了一种难得的、近乎奢侈的满足感。
火光摇曳,映照着沉默进食的队员们。没人高声谈笑,只有汤勺碰触饭盒的轻响,和偶尔压低声音的简短交流。
屋外,风雨声似乎小了些,但依旧绵延不绝。这份废屋中的短暂温暖与安宁,与外面那片死寂的、充满死亡印记的废墟,恍若两重天。
“老三,跟我去换岗。”
约莫两炷香后,方斌将最后一点肉汤喝完,收起饭盒,起身说道。他重新将深色防雨斗篷罩在黑色的作战外套外面,拎起那支时刻不离身的“波波沙”冲锋枪。
被点名的队员——一个精瘦沉默的汉子,闻言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戴好钢盔,披上雨披,挎好枪,先一步走向门口。
按照潘老爷亲自指定的军规——一是任何情况下,只要队伍停止前进安顿下来,必须立即派出至少两个明暗结合的岗哨,并且定时轮换。二是任何情况下,战斗员必须披戴好护具,否则视作严重违反军纪。
开门的一刹那,一股阴冷湿润的风猛地灌进屋内,吹得火塘中的篝火剧烈摇晃,火星噼啪四溅。门外,天色更加晦暗,雨丝虽然变得细密,但风势似乎更急了,掠过废墟断墙,发出呜呜的呼啸,卷着冰凉的雨粉,打在脸上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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