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俊深吸一口气,强压住翻腾的气血和眩晕感,头也不回地对身后弟妹低吼道:“墨儿,灵儿,听好!待会大兄一喊‘跑’,你们就用最快的速度,往那边官道的方向跑!不要回头!听懂了吗?”
裴墨毕竟年长两岁,强忍着恐惧,用力点头,紧紧拉住妹妹的小手,凑到她耳边用颤抖的声音低声安抚:“灵儿乖,不怕,待会跟紧我。”
裴灵似乎也意识到大兄的决绝,小嘴一扁,强忍着没哭出声,只是死死抓住二兄的衣角。
裴俊缓缓调整呼吸,握紧了刀柄,目光在四个噉人贼身上逡巡,寻找着可能的一线生机。他知道,自己必须为年幼的的弟妹杀开一条血路。
他心念刚动——
一连串奇特的、清脆而密集的声响,如同夏日急雨敲打瓦片,又像是无数颗玉珠同时落在铜盘上,骤然从侧后方的灌木丛边缘响起。
“哒哒哒……”
“砰、砰、砰……”
裴俊循声猛地转头,眼瞳骤然收缩。
不知何时,十余名彪形壮汉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那片灌木丛的边缘。他们戴着弧形铁盔和黑色面罩,身着样式怪异的灰绿色劲装,脚踏黑色短靴。每人手中都擎着一支造型奇特的“火铳”,长短不一,长的细长精巧,短的则像铁匣子,都没有火绳、药池。此刻,长火铳正一下一下的喷射铳子。短火铳更是以惊人的速度,倾吐夺目的橘红色火焰,啪啪啪“的发出清脆密集的爆响。
枪口所指之处,正是那四名还在发愣的噉人贼。
“噗噗噗噗……”
四个噉人贼甚至来不及发出像样的惨叫,身体就在这突如其来的弹雨中剧烈颤抖抽搐,暗红的血花从他们胸口、腹部、头颅各处迸溅开来。他们如同被无形重锤接连击中,踉跄着,扑倒在地,四肢抽搐几下,便再无声息。
枪声戛然而止,如同来时一样突兀。浓烈的硝烟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为首一人,面罩下的目光冷峻地扫视了一遍倒地的尸骸,随即低喝一声:“戒备!”
“是!”其余人齐声应和,继而迅速在周边形成一条环形警戒线。动作熟练,配合默契,显然训练有素。
为首的壮汉这才大步走向裴俊三人。他走到近前,目光先扫过地上那具被苗刀刺穿的噉人贼尸体,又看了看脸色惨白、摇摇欲坠却仍持刀戒备的裴俊,以及他身后两个吓得瑟瑟发抖的幼童。他的眼神在裴灵那张虽脏污却难掩灵秀的小脸上略微停顿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古井无波。
“你们是什么人?怎么会在这里?”壮汉开口,声音平淡,不带什么感情,像是在执行例行询问。
裴俊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艰难地拱手行礼,声音沙哑:“在下裴俊,归德府鹿邑县生员。全家欲往邳州投奔亲友。不料半路遭遇大股淮北马贼袭击,家人……家人皆殁于贼手。在下受了伤,侥幸带着年幼的弟妹逃至此地,力竭昏迷……多谢诸位壮士救命之恩!”
说着,他从怀中贴身内袋,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张折叠整齐、有些泛黄但保存尚好的纸张,双手递上,“此乃生员文书凭证,请壮士查验。”
壮汉接过,展开快速扫了一眼。文书格式规范,盖有礼部及归德府、鹿邑县的官印,还有裴俊的年龄、相貌特征描述,确实不假。他将文书递回,语气稍缓:“我等是登莱团练剿匪队,奉命沿途清剿匪患。我家老爷,便是登莱潘团练使。此刻车队就在前方官道休整。你们兄妹三人待在此处太过危险,不如随我等过去,也能确保安全无虞。”
听到“登莱团练”、“剿匪”,裴俊黯淡的眼眸中似乎闪过一丝微光。他看了一眼紧紧依偎在自己腿边、惊魂未定的弟妹,尤其是妹妹灵儿那满是依赖和恐惧的大眼睛,再次拱手:“多谢!那就……叨扰贵部了。”
当裴俊一手拄着苗刀,一手牵着弟弟,妹妹被一名看起来相对和善些的壮汉抱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荒野,看到官道上那支军容严整、车马俨然、透着与这个乱世格格不入的精悍气息的队伍时,心中震撼难以言表。
尤其是那二十辆造型奇特的封闭式大车,以及车旁那些沉默伫立、眼神锐利、装备着统一火铳的士兵,让他这个也算是见过些世面的生员,也感到一种莫名的压迫感,还有……希望?
他们被径直带到了那辆浅灰色的封闭马车前。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深蓝色呢料军装、外罩同色大衣、年约三十许、面容刚毅中带着一丝书卷气的男子走了下来。他的目光首先便落在了被骑兵战士小心翼翼放下来的小女娃裴灵身上。
小丫头经过这一番惊吓奔波,小脸更花了,头发也乱了,但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以及因为紧张而微微抿着、显得有些委屈的小嘴巴,瞬间击中了某种柔软的东西。
潘浒脸上原本的冷峻神色,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他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喜爱。他甚至没顾得上先跟明显是兄长的裴俊打招呼,而是转身从马车里翻找起来,很快拿出一个油纸包和一个小铁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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