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是靠近这个田庄,潘浒越能感受到这个田庄的主人对于防御工事极为用心。
首先,这座坞堡是整体建在一丈高的高台上,仅此便令人望而生畏。堡墙以一块块青条石或大青砖垒砌而成,砖缝用石灰糯米浆勾抹,整齐严实。这在见惯了水泥、钢筋混凝土的潘浒看来,着实算不得什么,可在那些没有大炮和梯恩梯的土寇眼中,这就是难以攀越的天堑。
墙外百丈内,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水坑。水坑小的数尺,大的则一丈。越靠近堡墙,水坑的密度越大。没有谁坑定地方,到处是插满尖刺的木桩,木刺斜着向上,尖端削得锐利。
通往田庄仅一条路,即便如此,道路在庄门前被护城河一截为二。护城河足有两丈宽,且是活水。河上有一座仅能通行一辆马车的石拱桥,桥面狭窄,两侧有石栏,显然经过精心设计——只要守住桥头,千军万马也难通过。
望楼和敌台上配有弓弩及火铳,外加多尊虎蹲炮。
这般防御力量,莫说流贼土寇,便是官军攻打,估计也得遭受重大伤亡。
距离吊桥还有五十丈时,潘浒注意到路边立着一块石碑。青石材质,上面刻着“永定堡”三个大字。
离堡门越近的地方,想要为坞堡收留的流民越多。
这些人或坐或躺,挤在道路两侧,有些直接瘫在地上。个个形容枯槁、面如死灰,眼睛深陷,颧骨突出。孩童更是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头颅显得特别大,眼睛空洞地望着天空;或许在想,哪有好心人能送他们一程。
潘浒举起望远镜向堡墙那边观望。
墙上人影绰绰,显然都是守护田庄的庄丁。大约每隔五步就有一人,总数不下百人。他们装备精良,部分人甚至头戴铁笠盔、身披布面甲,手持强弓硬弩或鲁密铳。左右两处敌台架设有数门虎蹲炮,炮口对着桥头方向。炮手举着火把立于一旁,火把冒着黑烟——火绳已点燃,准备随时点火发炮。
面对虚弱不堪的流民,这些庄丁非但毫无怜悯之心,反而严阵以待。敌台上更是有人不断大喊:“不得越过白线,否则格杀勿论!”
所谓“白线”就是在距堡墙二十丈处用白石灰在地面上设置的一道界线。线约一掌宽,在灰黄的泥地上格外醒目。
白线里侧的地上躺着数人,皆是被墙上庄丁用弓箭或火铳射杀的流民。这是一种警告。
潘浒放下望远镜,脸色阴沉。
就在这时,一个妇人从流民堆里爬了出来。她约莫三十来岁,头发蓬乱如草,脸上脏得看不清五官,身上裹着一件补丁叠补丁的破袄,袄子已经看不出原色。她怀抱着个小女孩,这囡囡同样瘦骨嶙峋。
妇人跪在地上,朝着堡墙方向磕头,声音嘶哑地哀求:“各位大老爷,行行好吧,娃儿快要饿死了,给一口吃的吧!给一口吃的吧!俺给大老爷们磕头了,行行好……”
她磕得很用力,额头碰在泥地上,“咚咚”作响。
墙上的庄丁没有回应,只是冷冷地看着。
妇人见没有动静,挣扎着又膝行几步,似乎是想要靠得近些,让墙上的老爷听见,大发善心,给她吃食,好让年幼的娃儿能吃顿饱的。
她一边爬,一边继续哀求:“大老爷,求求你们了,就给一口,一口就行……娃儿快不行了……”
她怀里的女孩微微动了动,发出蚊子般的啜泣声。
可就在她爬了几步,身体刚刚越过白线——
“咻——”弓弦炸响。
一支箭矢电掣而至,精准地射穿了她的脖颈。
妇人身体一僵,嘴里“嗬”地一声,喷出一口血沫。她低下头,看着从自己脖子穿出的箭杆,箭羽还在微微颤抖。她一手捂着脖子,血从指缝涌出,另一只手还紧紧抱着孩子,向上伸了伸,似乎还想说什么。
然后她噗通一下倒在了地上,再没了生息。
怀里的女孩被压在身下,愣了片刻,才发出凄厉的哭叫:“娘亲!你醒醒啊……”
哭声尖锐刺耳,在死寂的田野间回荡。
墙上的庄丁面无表情,仿佛只是射杀了一只野狗。
小女孩的哭声,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
万民皆为刍狗,士绅钟鸣鼎食更贵不可言。
潘浒目眦欲裂。他握着缰绳的手青筋暴起,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一股怒火从胸腔直冲头顶,烧得他眼前发红。那句在心底憋了许久的话终于冲口而出:“操特么的,皆去死吧!”
此时打破这等豪强坞堡,会死更多的老百姓。潘浒心气不顺,戟指坞堡,转头厉声道:“告诉那些狗杂碎,登莱团练剿匪至此,城下流民由我部收容。胆敢再伤一人,某……”
他顿了顿,把到嘴边的“要他们鸡犬不留”硬生生咽了回去。坞堡里除了冷血的地主豪强,其余都是泥腿子百姓。
数名亲卫高举蓝底烫金日月旗,策马列队驰向堡门。
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蓝底上的金色日月图案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这架势一看就不是寻常官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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