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宁远城下,那从未经历过的猛烈炮火,将他百战百胜的骄傲砸得粉碎。
不甘!愤怒!
于是转向觉华岛。那里是明军囤粮之地,守军不多,该是一顿盛宴。他要补回损失,要重振士气,要用胜利洗刷宁远的耻辱。
八旗大军踏冰过海,呼啸登岛。迎接他们的,不是惊慌失措的守军和堆积如山的粮草,而是……更大的噩梦。
那不是宁远城头笨重的大炮。那是一种更灵活、更密集、更持久的火力。从简易的工事后,从并不高大的城墙上,从任何可以藏身的地方,喷射出连绵不绝的火舌。子弹如暴雨般泼洒,听不见间隙;还有一种会拐着弯从天而降的小炮弹,落地就炸,火光闪烁间,碎铁片四处横飞。
乌讷格统领的两万内喀尔喀骑兵,吼叫着发起冲锋。然后,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布满尖刺的铁墙。战马嘶鸣着倒下,骑士甚至来不及挥刀,就被打成筛子。冲锋的浪潮撞上去,瞬间就化作了四溅的血沫和残肢。
那不是战斗,是一场屠杀——一种他无法理解,更无法应对的屠杀。
“噗——”腥甜涌上喉咙,眼前一黑,天旋地转。
意识与现实模糊的边界上,一阵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从床上那具枯槁的身体里爆发出来。代善和洪台吉慌忙上前,一个扶起他的头,一个用丝巾去接。丝巾上瞬间洇开一团暗红发黑的血迹。莽古尔泰急得团团转,朝舱外低吼:“参汤!快!”
“亲率大军攻打宁远,先是在宁远城下碰得头破血流,俄而偷袭觉华岛又是大败亏输……”一个冰冷的声音仿佛在他意识深处评述,“一时间急怒攻心,以至于呕血昏迷。”
浑浑噩噩,野猪皮眼前忽地一变。
辽阔的草原,蓝天白云,风吹草低。战马奔腾,马蹄声如雷鸣。蒙古包在远处燃烧,牛羊惊惶四散,穿着皮袍的蒙古人哭喊着奔逃,又被身后的箭矢射倒。
炒花部,喀尔喀蒙古的一支,被他千里奔袭,一举击溃。掳获的人畜数万,堆积如山。部下们欢呼着,将最好的战利品献到他的马前。
他骑在马上,腰背挺直,享受着征服的快意和部下敬畏的目光。
是的,他还没老!还能弯弓射雕,还能驰骋沙场!宁远的挫折,觉华岛的诡异失败,只是小小的意外。他依然是那个天命所归的汗王!
可这快意的画面没有持续多久。疲惫,深入骨髓的疲惫感,如同冰冷的潮水,迅速淹没了短暂的兴奋。背上传来的隐痛开始变得清晰、尖锐,像有烧红的铁钎在往里钻。胯下的骏马似乎也变得颠簸难耐。蓝天开始旋转,草原的景象模糊、扭曲……
“身边人都劝说,应当好好歇歇。就连阿巴亥都说,大汗年事已高,该好好休养,国事可交由诸贝勒处理。”那冰冷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你却满脸冷笑,不屑一顾。休养?他这辈子何曾真正休养过?刀头舔血,枕戈待旦,这才有了今日的基业。他舍不得放下手中的刀,舍不得离开胯下的马,更舍不得那号令天下的权柄。”
画面彻底陷入昏暗和混乱。
是行宫?还是清河温泉那氤氲着硫磺味的房间?分不清了。只有灼烧般的高热,和背上那处溃烂、流脓、散发着恶臭的痈疮带来的、永无止境的剧痛。汗水浸透了被褥,眼前人影晃动,是御医愁苦的脸,是萨满疯狂舞动的身影和急促的鼓点。
痛苦。混沌。呓语。
然后,一个相对清晰的片段插了进来。
似乎是某个稍微清醒的瞬间。他躺在病榻上,感觉生命正从那个溃烂的伤口和滚烫的血液里飞速流逝。恐惧,一种对黑暗和无知的原始恐惧攫住了他。
他想起了神只,想起了萨满们沟通的天命。
“阿敏……”他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艰难地吐出这个名字。
侍立在一旁的莽古尔泰,此刻回忆起当时的情景,心头依旧涌起一股怪异的寒意。
阿敏被召进来,父汗用微弱却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杀牛……烧纸……向神祈祷……消灾……”
阿敏,二贝勒,镶蓝旗旗主。他的父亲是舒尔哈齐,是“我大金”天命汗的亲弟弟,因与兄长争权,被幽禁至死。阿敏的两个哥哥,阿尔通阿和札萨克图,也被处决。唯有年幼的阿敏因骁勇被收养,栽培至今。
杀父之仇,囚兄之恨。
当时阿敏是什么表情?莽古尔泰努力回忆。很平静,甚至可以说得上是一丝……虔诚?他领命而去,当真杀了最肥壮的牛,宰了上好的羊,在神杆下焚起大捆的纸钱,烟雾缭绕中,他跪在那里,以最标准的姿势,念念有词。
那念词,究竟是祈求神灵保佑这病榻上的伯父兼杀父仇人早日康复,还是在恳请父亲的亡魂显灵,快些将这老货带走?
无人知晓。
“诅咒真的有效了。”舒尔哈齐冰冷的声音,在野猪皮脑海深处,格外清晰而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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