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八日,辰时初刻。
大政殿内,空气仿佛凝固。
这座由野猪皮生前令归附汉人工匠参照蒙古金帐式样修建的议政大殿,粗犷而威严。巨大的木柱未经精细雕琢,支撑着高阔的穹顶。殿内陈设简朴,除了正北一面绘有狼头纛旗的屏风前摆放着数张铺有兽皮的座椅,两侧便是依次排列的矮几与坐垫。
有资格议政的贝勒、固山额真及重要大臣,皆已按序入座。殿门紧闭,将初秋微凉的晨风与外界隔绝,只留下殿内数十人压抑的呼吸声,以及炭盆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老奴的灵柩尚停在后宫,檀香与纸钱的气息仍隐约飘荡在空气中。
众人沉默着,无人率先开口。绝大部分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投向坐在最前列那几张座椅上的身影。
代善坐在左侧首座,一身素服,眼帘低垂,盯着面前矮几上那碗早已凉透的奶茶。他面色疲惫,眼袋深重,嘴唇微微抿着,仿佛在积蓄某种力量,又仿佛只是在忍受这漫长的煎熬。搁在膝上的双手,手指无意识地相互摩挲着。
其右侧是阿敏。镶蓝旗旗主坐姿笔直,面无表情,唯有那双细长的眼睛,在殿内昏暗的光线下缓缓扫视着每一个人,像隐藏在暗处的蛇,冷静地评估着局势。他的目光在代善脸上停留片刻,又掠过洪台吉,最后落在后排那几个年轻的身影上。
再往右是莽古尔泰。正蓝旗旗主显得有些不耐烦,魁梧的身躯在坐垫上挪动了几下,粗壮的手指抓了抓剃得发青的鬓角,又摸了摸腰间的刀柄。他时而抬眼看看殿门,时而瞅瞅身边的阿敏和洪台吉。
洪台吉坐在莽古尔泰右侧。他微微垂首,目光落在自己并拢的膝盖上,神色沉静如水,仿佛殿内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与他无关。唯有偶尔睫毛的轻微颤动,泄露出一丝内心的专注。
在他们身后几排,是其他小贝勒与重臣。岳讬与萨哈廉并肩而坐,兄弟俩腰背挺直,面色沉稳,但眼底闪烁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与锐利。阿济格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牙齿紧咬,腮帮肌肉绷紧;多尔衮低着头,散落的发丝遮住了大半面容,只有那只放在膝上的手,五指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泛白的指印;多铎眼圈红肿,死死咬着下唇,稚嫩的肩膀微微颤抖,像一头受伤后强忍呜咽的幼兽。
沉默还在持续。
殿内只有炭火细微的爆裂声,以及某些人无意识吞咽口水的声响。空气越来越沉重,压得人胸口发闷。众人目光在几位大贝勒之间游移不定,焦急地等待着那个打破僵局的声音。
代善缓缓地、带着一种仿佛背负千斤重担的迟滞,站了起来。
“唰——”
所有的目光,瞬间如被磁石吸引般,齐刷刷聚焦在他身上。
代善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落在对面粗粝的墙壁上,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专注的东西。
“国不可一日无君。”
他的声音响起,平稳,清晰,努力维持着长兄的庄重。
“先汗骤崩,神器无主,此乃国家至危之时。当速定大位,以固国本,以安人心。”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转过脸,目光掠过众人,最终落在洪台吉的方向,但并未与洪台吉的目光直接接触,只是落在他身前的空地上。
“四贝勒洪台吉——”
这个名字被念出时,殿内几乎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窒。
“文武兼资,才德冠世。自随先汗征伐以来,战功赫赫,政略超群,深契先汗开创之志,亦为八旗军民所共同仰望。”
代善的语速平稳地推进着,像在背诵一篇早已准备好的文稿,每个字都清晰可辨,却缺乏真正倡议者的激情与力量。他说完这段话,迅速垂下了眼帘,仿佛完成了某项艰巨的任务,不愿再多看众人一眼。
“吾意,当推四贝勒洪台吉,继大汗位,统率八旗,共渡时艰。此乃为国为民之公议,望诸兄弟共决之。”
话音落下。
殿内死寂了一刹那,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低声骚动。
阿济格猛地抬起头,双眼赤红,死死瞪向代善,胸口剧烈起伏,身体前倾,几乎要立刻站起。他身旁的多尔衮出手如电,一把死死攥住他的手腕,力道之大让阿济格腕骨发出轻微的“咔”声。多尔衮依旧低着头,但侧脸的线条绷紧如刀削,那是一种用尽全力才能维持的平静。
多铎的眼泪“唰”地涌了出来,他慌忙低下头,用袖子死死捂住嘴,瘦小的肩膀抖得厉害。
阿敏的眼皮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跳,那双阴郁的眼睛迅速扫过全场——从代善那麻木的脸,到洪台吉“惊讶”抬起的头,再到后排岳讬兄弟沉稳端坐的身影,最后掠过阿济格三兄弟压抑的愤怒。整个过程不过瞬息,他的嘴角似乎向下撇了撇,又或许没有。
莽古尔泰彻底懵了。他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溜圆,看看代善,又扭过头瞅瞅身边的洪台吉,满脸都是“这怎么回事”的愕然。他放在膝上的手下意识地握成了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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