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六年十月初七,寅时三刻,觉华岛上空还是一片墨青色。
千总王锡斧推开营房门时,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地上结了层薄霜,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远处训练场传来整齐的踏步声,像闷雷滚过冻土。
王锡斧紧了紧新发的玄青色棉袍(款式类似于后世的棉大衣),往训练场走。路上遇到几个早起的老兵,都是操着义乌、金华一带口音的浙兵,见面行礼。他们原先都是水营——又称右营或右协的操炮手,被调至左协炮队。不难想见,无论是龙武前营还是屯粮城营,都倾尽心血,全力打造左协这支新式陆营。
转过营区木栅,眼前豁然开朗。
训练场占地百亩,夯土平整,四周立着木靶、草人、壕沟工事。此刻晨光初露,三千六百人已列阵完毕,按千总、百总、什分级站定,横平竖直,如棋盘落子。寒风卷起旗角,蓝底烫金的日月旗在晨光中猎猎作响。
王锡斧站在场边,呼吸不由得一滞。
他见过戚家军的严整,见过浙兵营的悍勇,但眼前这阵列——每个士兵间距相等,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平视前方,三千六百人竟无一人交头接耳、无一人抓耳挠腮。只有呼吸凝成的白雾,在寒风中袅袅升起,又迅速消散。
“这阵列……”王锡斧低声自语,“严整得不似明军,倒像戚家军复生,又添了三分异域气象。”
“王千总。”身后有人招呼。
回头,是左协都司陈大勇,三十五六岁,面庞黝黑,穿着与士兵制式相同但多了铜钉装饰的棉甲。他是金冠旧部,去岁守岛有功,提拔至此。
“陈都司。”王锡斧抱拳。
陈大勇伸手引路,“今后左路千总就由你来统领,按军规,你要与麾下同吃住同操练。”
两人沿阵列前行。王锡斧边走边看,心中默数编制。
左协分左右两路,各设一名千总和两名副千总。基本战斗单位“什”——十三人一队,什长一人,火枪兵四人,刀盾兵四人,长矛兵四人。十个什为“百人队”,设百总、副百总各一。十个百人队为“千人队”,实编一千四百五十人,含旗手、号手、传令兵、警卫等.每路千总麾下有新式步枪550到600支,新式短(手)枪约500支。
直属炮队有两个百总,各配六门新式野战炮。直属步枪队二百人,由金士麒统带。
“总兵力约三千六百人。”陈大勇道。
王锡斧暗忖:“这编制……去除了所有冗余,什为基础,层层叠加,指挥如臂使指。比咱们旧式营哨制,简洁明了太多。”
走到火枪兵阵列前,陈大勇示意:“看看家伙。”
一什火枪兵出列。什长是个二十出头的精壮汉子,喊口令:“验枪!”
四人齐刷刷举起手中步枪。王锡斧细看:那枪与他见过的鸟铳、三眼铳都不同。枪身长约四尺,木托线条流畅,枪管细长,枪机部位结构复杂。最奇的是枪膛后部——有个可拉动的铁栓。
“四年式11毫米单发后装步枪。”陈大勇道,“潘庄所出。”
“后装?”王锡斧皱眉。他是火器行家,知道前装火铳的麻烦——从枪口倒药、装弹、捣实,再点火绳或打火石,熟练兵也要至少四五十息(可以理解为秒)才能实现第二次开火。
半分钟一发。
“演示。”陈大勇对什长点头。
什长取出一枚子弹——黄铜壳,底部有凸缘。“金属定装弹,火药、弹头一体。”
他将击锤向后扳动,“咔”一声,露出枪膛。然后将子弹塞入,再将击锤扳到待击发位置,完成闭锁和待发,举枪瞄准百步外木靶,扣扳机——
“砰!”
枪声清脆,不像旧式火铳那般沉闷。白烟从枪机旁泄出,但不多。
王锡斧默数时间:从取弹到击发,不到五息。
“连射!”什长令。
四人轮流装填射击,枪声连绵不绝。百步外木靶上,弹孔密集。
王锡斧走近看,五发四中,散布不过巴掌大。
“这精度……”他倒吸凉气。旧式鸟铳,百步能中已是神射手。
再看护具。火枪兵头戴钢笠盔,内衬棉垫;身着纯棉甲,用桐油浸过,硬挺耐磨。每人腰侧还挂着一柄刺刀,半尺长,三棱锥形。
“刺刀,近战用。”陈大勇抽出一柄三棱刺刀演示,套上枪口,卡榫“咔嗒”锁紧。长枪变短矛。
王锡斧接过步枪,手感沉实,约八九斤。拉栓开膛,机构顺滑。他忽然想起戚少保《纪效新书》里的话:“火器之利,在速在准。”眼前这枪,两者兼备。
“走,看长矛手。”陈大勇引他往左。
长矛兵阵列更显雄壮。四人一列,手持长枪——不,那不能叫枪,该叫“拒马”。
“重型拒马枪。”陈大勇介绍,“全长一丈,重八斤有余。”
王锡斧细看:枪杆是铁灰色,光滑无缝,敲之铿锵——
“精钢所制?”他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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