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城郊区的天空是灰蒙蒙的工业色。
一小时前刚下高铁的潘浒就被段总用车拉了过来。
一下车,冲进鼻腔的不是这座超级国际都市惯有香水或咖啡味,而是一种糅合铁锈与机油的工业气氛。
一只脚还在车厢里的潘浒,抬眼望去,视线被一片望不到头的铁丝网围墙挡住,围墙上挂着褪了色的牌子——“沪钢集团第七仓储区”。
“就是这里了。”段总搓了搓手,一口带着沪语腔调的普通话,“潘总,地方有点荒,您多担待。”
“没事。”潘浒说。
铁门吱呀呀打开,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头发花白的男人探出头来。段总赶紧介绍:“这是沪钢集团的王工,高级顾问,这片库区他最熟。”
王工伸手和潘浒握了握。他的手很糙,手心全是老茧,握力很大。“王建国。”他自我介绍,声音像生锈的齿轮转动,“搞了一辈子钢铁。”
“潘浒。”
“还有一位。”段总话音刚落,一辆老款桑塔纳开过来停下。下车的是个精瘦的老头,戴着老花镜,中山装洗得发白。“沪铁局的李工,李为民。铁路上的东西,问他。”
李工笑眯眯的说:“侬叫我老李就好啦!”
四人走进库区。
潘浒目光所及,全是铁。一片钢铁的森林——或者说,钢铁的坟场。
巨大的、生锈的、沉默的铁。高耸的钢架结构爬满暗红色锈迹,像远古巨兽的骨架。一堆堆轧辊堆成小山,表面的防锈油已经干涸发黑。成排的机床沉默地立在水泥地上,操作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更远处,蒸汽机车的轮廓隐约可见,烟囱指向天空,像墓碑。
段总介绍说,这里占地数十亩。
“这边走。”王工领头,脚步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沙沙声。
段总边走边介绍背景:“潘总,不瞒您说,这块地现在可是香饽饽。市里要开发这个片区,规划都做好了,高端住宅、商业综合体。沪钢和沪铁局都得了承诺,只要把地腾出来,置换的地块、政策优惠,不少好处。”
他顿了顿,指了指满眼的钢铁:“但问题就是这些老家伙。加起来几万吨是起码的,兴许十万吨都不止。当废铁卖?太可惜,也卖不出价。找下家?谁要这些五六十岁的老古董?拆解运输又是一大笔钱。所以啊,一直拖着。”
潘浒点点头,没说话。他目光扫过那些设备,脑子里快速运转。高炉、轧机、机床、蒸汽机车……在别人眼里是包袱,在他眼里,是另一个时代急需的工业火种。
王工在一台锈迹斑斑的龙门刨床前停下,伸手摸了摸冰凉的床身。他的手指在金属表面划过,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老友的脸。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自豪?怀念?还是落寞?
“78年安装的。”王工说,声音很低,“那时候,我还是学徒,师傅带着我们调试,干了一个通宵。这台床子,加工过万吨水压机的横梁。”
李工没说话,看着远处那些蒸汽机车的眼神,和王工如出一辙。
潘浒突然明白了一件事:今天他要买的,不仅仅是钢铁设备。还是这些老工程师们大半辈子的青春和记忆。
“看看东西吧。”他说。
参观从钢铁厂设备开始。
王工像换了一个人。刚才的落寞不见了,他挺直腰板,语速变快,眼睛里有光。他带着潘浒穿梭在钢铁丛林里,每走到一处,就停下来讲解。
“这是620立方米高炉,78年投产的。”王工拍了拍那座十几米高的巨物,炉体表面坑坑洼洼,但结构完整,“配套的焦炉、烧结机都在那边。别看老了,炉衬前些年还全面整修过,钢结构也没问题。要是重新砌炉衬、换耐材,立马就能用。”
潘浒仰头看着高炉。在明末,这样一座高炉的产能,足以碾压当时全世界所有的炼铁作坊。
“那边是轧钢车间。”王工指向一片更大的厂房,“两架650开坯机,三架500中型轧机,还有一条小型材生产线。都是从建厂用到九一年才停的。维护记录我都有,大部分备件库房里还能找到。”
他转过头看着潘浒,很认真地说:“潘总,这些东西,你拉回去,好好修,好好调试,组建一个年产三五十万吨粗钢的小型钢铁厂,一点儿问题都没有。技术是旧了点,但可靠,皮实,不容易坏。最重要的是——它完整。从矿石到铁水,从钢锭到钢材,全套。”
潘浒点点头。他要的就是“完整”和“可靠”。在明末,没有计算机控制系统,没有自动化生产线,越简单、越机械化的东西越好用。
接着是配套体系。
铸造厂的区域里,三台五吨冲天炉像三尊黑色的巨鼎。旁边是成套的砂处理线、造型机、抛丸清理设备。王工踢了踢一台造型机的基座:“这玩意儿,现在看是落后了,但做机床床身、大型齿轮毛坯,够用。”
锻压厂那边更震撼。十五吨蒸汽锤的锤头悬在半空,下面的砧座有一人高。摩擦压力机、老式水压机排列成行。王工拍了拍蒸汽锤的立柱:“这是鞍钢厂仿制老毛子的,各方面都超越了,一锤下去,几百毫米厚的钢锭像揉面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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