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气像细密的针,透过厚重的棉衣刺进皮肤。
潘浒站在库房中央,呼出的白气在油灯昏黄的光晕里翻卷上升,又迅速消散在寒冷的空气中。他环顾四周——这个位于潘港码头最内侧的甲字一号库房,此刻堆满了物资。整齐码放的板条箱、用油布包裹的精密仪器、装在特制木架上的乐器组件。
实际上,这一排仓库都被随他一起来的物资塞得满满当当。
各类日化品,粮食,食盐,高产种子,化肥,钢材,钢筋,钢轨……甚至数百吨重的蒸汽火车头,数十节车皮。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有些僵硬。
走到铁制的库房门前,打开门锁,用力拉开铁门。
门外,是一队听到库房里的动静,一路跑过来的团练兵。
一见到出来的是潘老爷,带队军官先是一愣,继而面露狂喜,立正敬礼:“报告长官!执勤官郭老西向您报到。”
战士们也纷纷立正敬礼。
潘浒抬手回礼。
郭老西有些激动地说:“老爷,欢迎回家!”
潘浒一怔,继而笑道:“嗯,回家真好!”
很快,一辆专属马车,在四匹雄健挽马的拖拽下,匀速驶出港区。
车厢里,潘浒望着窗外寒冬黑夜。
系统显示今日是西历一六二六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大明天启六年十一月初三。
若是不出偏差的话,再过一个多月,新登汗位的洪台吉就要开始大规模对外用兵了,高丽、宁锦都将有大事要发生。
翌日,初四早晨,潘庄潘府。
甘怡端着铜盆进来时,潘浒已经醒了。他躺在雕花拔步床上,透过纱帐看着屋顶的椽子,适应着这个时空的清晨光线——比二十一世纪城市里的清晨暗一些,静一些,空气里也更加纯新。
“老爷,您醒了。”甘怡的声音轻轻的。她掀开纱帐,将铜盆放在架子上,拧干热毛巾递过来。
潘浒坐起身,接过毛巾敷在脸上。热汽蒸腾,毛孔舒张。两个月的二十一世纪生活,让他几乎习惯了即时热水、恒温空调,现在重新回到需要炭火取暖、热水需要现烧的日常,竟有些陌生的熟悉感。每一次穿越,都要经历痛苦的适应与调整期。
洗漱,更衣。甘怡为他选了身靛蓝色的直裰,外罩一件鸦青色缎面棉比甲,都是宽松舒适的款式。穿好衣服,潘浒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冷风立刻扑进来,比昨夜库房里更甚。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枝桠在晨光中像黑色的骨架。地面结着霜,白花花一片。
“今年冬天来得早。”甘怡在他身后说,手里捧着一件黑色及膝羽绒衣。
潘浒点点头,没说话。他知道这不只是“来得早”——这是小冰河期的常态,而且只会一年比一年严酷。他接过披风披上,走去花厅用早膳。
早膳简单,小米粥、腌菜、馒头,还有一碟煎鱼。潘浒慢慢吃着,味蕾重新适应这些食物的本味——没有味精,没有复杂的调味,只有粮食和盐最原始的味道。甘怡在一旁侍立,偶尔为他添粥。
吃到一半,潘浒忽然问:“我离开这些日子,庄里一切都好?”
“都好。”甘怡垂着眼,“就是天冷得早,乔管事派人来提醒,我便让人多备了些无烟煤。潘庄和各田庄基本都用上了煤球炉。”
潘浒“嗯”了一声,继续吃饭。
甘怡声音轻柔地说了许多日常琐事。
潘浒边吃边听,时而颔首。总结起来,就是这个冬天,潘庄、各个田庄以及难民安置点都广泛使用煤炉,大部分烧的都是价格便宜的烟煤,较少数人家则烧的是无烟煤。
书房里火龙烧得很旺。
潘浒一推门进去,暖意就扑面而来,与室外的严寒形成鲜明对比。他脱下披风挂在架子上,走到书案后坐下。书案上堆着些文书,都是他离开这段时间积压的。他随手翻开几本,大多是例行汇报,没什么急事。
他靠上椅背,闭上眼睛。
史书有载:天启七年正月洪台吉派阿敏等率军进攻高丽,令高丽王俯首称臣;五月有亲领大军,打着为父报仇的旗号,率八旗大军再攻宁远。
但他不敢断定,洪台吉正月一定会派大军攻伐高丽——两件事调个个儿,先攻宁远,而后伐高丽,也未尝不能。
书房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近卫营值班军官推门而入,立正道:“老爷,张管事来了。”
“让他进来。”
张来福进来时,带着一身寒气。他在门口跺脚,拍掉肩上霜,这才小心翼翼走进。这位登莱联合商行总管事,今天穿酱色绸面棉袍,外套羊皮坎肩,脸冻得通红,鼻尖红得发亮。
“老爷。”张来福躬身行礼,动作幅度大得差点把怀里账册掉出,“您可算回来了。”
潘浒示意他坐,让亲卫上热茶。张来福在旁边椅上欠身坐下,只坐半边屁股,像随时准备站起回话。他从怀里掏出那本厚账册,双手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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