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个供销社主任的想法变了，可宋文玉却从没打算租售供销社的柜台和门店，她本来就是带着自己的方案来的。
田跃进还是头一次见这么不给他面子的人，有些被气笑了：“不动？不动你给我钱吗？”
“我给你。”
“你给我？宋老板，你要是这么做生意可就挣不了这么多钱了。”
“我自然不会做赔本买卖，我们所处的屋子还是你们的，但我要对屋子做一点改造，并且你们的经营面积将只能保留你们需要的面积。”
宋文玉打开本子画了起来，一个写了供销社的方块，三两笔，整个方块的上方又多了两个一样大小的方块。
田跃进拿过本子，很快就想明白了：“你要盖楼？”
“没错，我出钱盖楼，房子、地都是集体资产，我只要使用权，越长越好，我希望是四十年。”
“可四十年根本不可能，合同都没法签。”
“我们可以先按和规期限签一份合同，到期续签，在补充协议里约定好，如果你们到时候违约，给我赔偿就好。”
田跃进的喉咙动了动：“你，你这方案好是好，但我也不是一点风险都没有。”
宋文玉笑了：“一点风险没有就掏钱给你的，那叫做慈善，我是商人。现在连上面都不给你们兜底了，我会吗？”
田跃进轻咳一声：“我只是说事实而已，你这方案也就未必尽善尽美。”
“没有完美的方案，但在我看来，这比你那个置换的方案要好太多，我不知道是哪个老板给你的灵感，或者是你看报纸参考先例搞的。但我想告诉你，你所处的不是乡下的小供销社，土地在任何一个城市都是敏感的，你想做第一个探雷的勇士吗？可你往旁边明明就有条安全的路可走。”
见他轻易说出自己置换地块方案的来源，田跃光十分意外。
没错，这就是他在前天的外省地方报纸上汲取的灵感，通过置换换取资金，虽然冒险，但以资换资，钱又不是进了自己的口袋，又有前例可考，值得一试。
但宋文玉说得没错，他是不敢跟上面讲的，只能先斩后奏。
田跃进这次没急着反驳，神情有些纠结。
见此，宋文玉决定继续加码：“而采取我说的方案就不一样了。
“第一，集体资产不会受损，甚至，四十年后，你们还多出了两层经营面积。
“第二，如果你坚持置换，那些既愿意跟你换也舍得掏钱的人，他们能提供的位置并不会太好，供销社的员工会愿意跟着你一起搬吗？他们也都有家庭，现在你们快经营不下去了，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他们也许愿意，但以后呢？无论日后你们供销社是否能够起死回生，估计你都很难落到好。
“第三，田主任您觉得自己是一个合格的供销社主任吗？”
田跃进本来还一边认真听一边衡量呢，猛地被一提问，他顿时有些发懵。
这让他怎么回答？
供销社到他手里就被经营得越来越差，他怎么担得起合格二字？
可不合格他又说不出口，不光是觉得自己打了自己的脸。
而是他从心里觉得自己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他不忍心给自己一个不合格的评价。
他比前任主任做得多多了，但他面临的难题也多多了，他一直都在想尽办法积极应对，甚至为了供销社自己甘愿冒险。
“我……”
见他艰难开口后并没说出话来，宋文玉忙摆了摆手。
“田主任，我问你并不是要指责你，我们年龄相仿，也都在单位里工作过，所以我能理解你的难处，供销社能有今天，其实主要原因不在你。
“可别人不会这样想，历代亡国之君，哪个不落个昏庸无道、骄奢淫逸的评价呢？然而事实如何，我们无从得知，又有谁去关注他们接手的王朝是什么状况。
“我想田主任您也是一样的，可在我看来，如果你接受了我所说的方案，下次别人再问你，你便可以毫无负担地说出合格二字。
“以为往小了说，您是利用社会资金盘活了集体资产，往大了说，您这是招商引资支援集体建设。旧屋变新楼，这可是在您管理期间取得的实打实的成果。”
“招商引资”，这几个字的分量有多重，田跃进很清楚，若是能往上靠一靠，他过去真是想都不敢想。
田跃进面色发红，已然心动不已，但他依旧没开口，宋文玉决定乘胜追击，势必要让他今天明确表态。
“田主任，我知道您从来不缺乏改个的勇气，我的这个方案对您、对我都有好处，哪怕您把方案提上去，我也有自信能被通过。
“如果您还有顾虑，我希望您能如实相告。因为我今天出现在这，就是带着最大的诚意来的，希望您可以信任我。”
田跃进终于将一直放在桌前交握的双手分开了：“宋老板，你的这个方案对你、对我，甚至对集体都好，可唯独对我们供销社不好。
“你知道外面柜台里为什么好多都空了大半吗？我又为什么要着急冒险？我不瞒你，能从过年拖到现在，我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了。
“我们的账上没有钱，外面还有欠账，我现在最需要的，是钱！
“我需要钱来周转、来填亏空，可要建楼你手里的那张存折都不一定够，又哪里有钱再给我们呢？
“所以对不起，我们现在已经火烧眉毛了。”
田跃进的情绪十分激动，一反之前的态度，多了几分真诚，甚至有些无力和痛苦。
宋文玉静静地看着他发泄完情绪，却突然笑了。
田跃进立马有些后悔了，他刚刚说着自己内心的煎熬，说着说着就走心了。
他就知道，这些靠投机倒把发家的有钱人哪里会跟他共情，他们只会看自己笑话。
然而没等田跃进恼羞成怒地把人赶走，宋文玉却将从包里拿出的存折拍到了他面前的桌子上。
田跃进看向了他之前看过的那本存折，还在宋文玉手边放着。
那这本是？
他打开了存折，看清后颤抖着手数了数最后一行上面的一长串零。
十万，又是十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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