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整个军区驻地都很“热闹”。
原因无他,天在变亮。
起初,天边的变化极其细微。
只有在地面活动的指挥中心人员、哨兵、巡逻队和少数未搬入地下洞穴的幸存者察觉。
他们在交接班或领取物资时,交换着难以确信的低语。
“天好像……没那么黑了?你看远处那雪坡,轮廓好像清楚了一点。”
“别是饿昏了头,眼睛花了吧?”
质疑与微弱的希望并存。
天空并不因人类的怀疑而停止,它以一种近乎折磨人的缓慢和坚定,日复一日地推进。
今天比昨天能多看清十米外的景物,灰蒙蒙的天光似乎又多持续了半个小时。
天边的变化肉眼可见。
军区驻地里的窃窃私语逐渐蔓延。
在排队领取糊糊时,在狭窄的过道错身时,总有幸存者压低声音交谈。
“你觉不觉得天……”
“……好像亮了点?”
“是不是……真要天亮了?”
希望,像一颗被深埋在冻土下的种子,顶着沉重的冰层,极其艰难地、一丝丝向上拱。
没有幸存者大声欢呼,只有一种越来越普遍的、屏住呼吸般的等待,以及随之而来日益尖锐的不安。
年纪大一点的幸存者甚至双手合十,对着灰暗的天际默默祈祷。
前沿侦察队返回后的第四天清晨。
站最后一班岗的哨兵习惯性地望向东方,准备迎接那已刻入骨髓的、永恒的黑暗与交班时刻。
一片铁灰色的天幕,正逐渐褪去神秘面纱。
哨兵难以置信地揉了揉被寒风吹得干涩刺痛的眼睛,再次睁开时,混沌的边缘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骤然抹开。
一抹苍白、冰冷、毫无温度的光,硬生生地、不容置疑地嵌在了天地交界处。
它不断扩张,蛮横地侵蚀着盘踞已久的黑暗。
直到一个清晰、完整、却陌生冰冷到令人心悸的轮廓,彻底挣脱束缚,悬挂在已褪成铁青色的天穹之上。
是太阳!
消失了四百多天的太阳,回来了!
哨兵手里的步枪“哐当”一声,脱手掉在冰雪覆盖的围墙上。
他张大了嘴,胸膛剧烈起伏,却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只有滚烫的液体瞬间弥漫上眼眶。
几乎在同一时刻,指挥中心、巡逻队、地面活动的幸存者,透过窗缝、门隙,看到了那轮苍白的太阳。
军区驻地在经历了一瞬的死寂后,轰然爆发出无法用语言定义的滔天声浪。
“天亮了!!”
“太阳出来了?!”
“真的是太阳!”
“天不黑了?!!”
然而,这宣泄性的狂喜仅仅持续了不到一分钟。
生理性的反击来得迅猛而残酷。
长期适应黑暗的眼睛,瞳孔放大,视紫红质(视觉生理学术语)浓度极高,在这突然降临的、虽苍白却足够强烈的光线照射下,瞬间过载。
“啊——我的眼睛!”
“疼……好刺眼!”
“看不清了!什么都看不清!”
惊呼与痛呼迅速取代了呐喊。
几乎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做出了相同的反应:本能地举手死死挡住眼睛、紧闭双眼、扭头躲避、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又被瞬间冻结。
刚刚还在拥抱欢呼的人们,此刻都变成了弯着腰、以手遮面、痛苦不堪的模样。
更大的混乱由此爆发。
视线突然受阻的人群互相碰撞、推搡,有人被挤倒,痛苦的呻吟和迷茫的咒骂在人群中炸开。
从地面到地下洞穴入口,试图涌出来“见光”的人与因刺痛而想退回黑暗的幸存者冲撞在一起,秩序在生理性的痛苦面前瞬间瓦解。
几乎是同一时间,3号军官避险区,5号楼510室。
应急灯已经熄灭,室内被窗外、门缝涌入的苍白天光照亮。
这光没有温度,却足够刺眼,将房间里每一处简陋都照得无所遁形。
祝星涵揭开厚窗帘一角,和来米、大黄两颗脑袋趴在窗户边,紧贴着结满冰霜的毛玻璃。
看不清!
她急忙哈几口气,用手擦出一小块清晰区域。
看着楼下沸腾又很快陷入混乱的人群和东边天际那枚苍白的光球,她眼中充满惊奇与茫然。
“妈妈……”她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太阳,是真的回来了吗?”
祝一宁站在她身后两步远,右手早已搭在女儿肩上,是一个随时能将孩子拉离窗边的保护姿态。
她的目光没有落在太阳上,而是锐利地扫视着楼下混乱的细节。
人群从狂喜到痛苦遮眼的骤变、相互冲撞的轨迹、远处冰原表面异常的反光。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低沉平稳,“回来了。”
她话音刚落,祝星涵就“唔”了一声,小手捂住了眼睛:“妈妈,光……刺得眼睛好酸。”
祝星涵怀里抱着的来米,整个脑袋已经深深埋进前爪之间,只留一对耳朵恐惧地抖动着,身体紧紧缩成一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