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加勒斯特的胜利大街上,一家名为“宇宙”的商店悄然更换了门面。它没有张扬的庆典,没有锣鼓喧天的开幕,只是在某个普通的周二早晨,拆除了原本封闭的木质橱窗和总是半掩着、需要用力才能推开的厚重大门,换上了明亮的、从天花板落地的玻璃窗和一扇轻盈的自动玻璃门——尽管这自动功能在开张第一天就因为电力不稳时好时坏。
门楣上,用标准的印刷体罗马尼亚语写着新的店名:“Unicarm”——一个生造的、听起来有点国际化的词,意为“唯一与和谐”?没人说得清,但听起来就和那些以“人民”、“胜利”、“红星”命名的商店截然不同。橱窗里,没有堆砌如山的滞销商品,也没有手写的、墨迹斑斑的夸张宣传标语,只有几件商品被精心地陈列在洁白的背景布上:一罐贴着漂亮标签的意大利面酱,一瓶棱角分明的法国香水模型,一摞色彩鲜艳的雅西纺织厂出产的毛巾,以及一台闪闪发光的克拉约瓦产电炉。简洁,克制,却散发着一种无声的、关于“丰裕”和“选择”的诱惑。
这就是罗马尼亚,或者说整个东方集团范围内的第一家“自助超市”。它的诞生,源于米哈伊一世“微笑的现代化”计划中,最为大胆和直观的一步。推动者并非国王本人直接出面,而是通过王室基金会秘密联络并部分资助了一位胆大且拥有一定外贸渠道的国营百货公司经理——康斯坦丁·马纽。马纽利用其职务便利和对上级“丰富市场供应,展示社会主义优越性”口号的巧妙利用,争取到了这个“试点项目”。真正的意图,只有极少数人知晓:他们要在这里,在布加勒斯特的心脏地带,植入一颗关于另一种生活方式和商业模式的“病毒”。
开业第一天,情况堪称诡异。习惯于传统购物模式的布加勒斯特市民们,隔着明亮的玻璃窗,好奇地窥视着内部。里面没有熟悉的、隔着玻璃柜台后面那张冷漠或不耐烦的售货员的脸,没有需要仰人鼻息、恳请对方将商品拿出来看看的压抑感。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整齐的、开放的金属货架,上面分门别类地摆放着商品。入口处放着一些小巧的金属提篮。
没有人敢第一个进去。人们聚在门口,低声议论着。
“这是什么?仓库对外开放了?”
“看,东西就放在外面,不怕被偷吗?”
“怎么买东西?直接拿?然后呢?找谁付钱?”
“Unicarm……这名字怪怪的,是外国人开的吗?”
终于,一个穿着呢子大衣、看起来像知识分子的中年男人,在妻子鼓励(或者说怂恿)的目光下,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时灵时不灵的自动门。门内,温暖的空气混合着清洁剂、新塑料包装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食物香气扑面而来。两名穿着统一、深蓝色制服(这是马纽特意设计的,旨在传达“专业”和“整洁”的印象)的年轻女店员站在入口两侧,脸上带着略显紧张但努力维持的微笑。“欢迎光临Unicarm,请随意挑选,出口处结账。”其中一人用排练过的、略显生硬的语调说道。
男人有些手足无措,他看了看身边的金属提篮,犹豫了一下,没有拿。他像踏入一个未知领域的探险家,小心翼翼地沿着货架之间的通道走着。货架上的商品种类,对于见惯了物资匮乏的罗马尼亚人来说,堪称“琳琅满目”——虽然实际上,其品类和数量放在任何一家西欧超市都显得寒酸。这里有进口的罐头食品(主要是番茄、豆类和沙丁鱼)、包装精美的巧克力、本地生产的但包装更讲究的瓶装水、一些简单的厨房用具、雅西的布料被裁切成标准尺寸并用透明塑料袋封装、克拉约瓦的电炉赫然在列,甚至还有一个冷柜,里面放着几种罕见的进口奶酪和黄油。
每一种商品下方,都有一张小小的、打印清晰的价格标签。明码标价,无需询问。男人拿起一罐德国产的啤酒,仔细端详着上面的商标和文字,然后又看了看价格。他不需要问售货员“这个多少钱?”或者“还有别的牌子吗?”,所有信息一目了然。这种掌控感,对他而言是全新的体验。
他注意到其他大胆跟进来的顾客,行为也各不相同。一位老妇人不停地用手抚摸着一匹封装好的雅西布料,似乎不敢相信可以随意触摸。一个年轻人则在摆放着晶体管收音机的货架前流连忘返,对比着不同型号的价格和外观。更多的人,则像他一样,只是好奇地走着,看着,仿佛在参观一个关于“未来购物”的博物馆展览。
挑选过程充满了试探性的乐趣,但结账环节又成了新的挑战。出口处,设置了几个结账柜台,穿着同样制服的收银员坐在那里,面前是笨重的、需要手动输入价格的罗马尼亚国产收银机。顾客需要将提篮里的商品一件件拿出来,收银员逐一计价,最后汇总。没有条形码,没有扫描枪,效率低下,但流程是清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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