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特罗切尼宫的书房里，那台老旧的木质外壳收音机，正传出带着电流杂音的、毫无起伏的播报声。声音来自布加勒斯特广播电台，那个曾经偶尔还会播放一些轻音乐或诗歌，如今只剩下钢铁般铿锵社论和公告的地方。
米哈伊一世独自坐在壁炉旁的高背椅上，炉火明明灭灭，映照着他棱角分明却异常平静的脸。他没有像往常一样阅读文件或书籍，只是静静地听着，仿佛在等待一个早已预知的、最终审判的降临。
安娜公主轻轻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冷掉的茶。她看到兄长的姿态，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无声地走到他身边，将茶杯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她没有说话，只是挨着他坐下，同样将目光投向那台发出冰冷声音的收音机。
收音机里，那个毫无感情的声音正在宣读一份冗长的文件前言，充斥着“社会主义革命伟大胜利”、“工人阶级先锋队”、“历史必然选择”之类的词汇。终于，播报员的声调似乎刻意提高了半分，进入了核心部分：
“……基于罗马尼亚社会主义共和国发展的客观需要，以及全体人民坚定不移的意志，为了彻底扫除阻碍社会进步的封建残余和旧时代烙印，大国民议会于今日，即公元一九四七年十二月三十日，经过充分民主讨论和一致表决，通过《关于罗马尼亚国家制度根本法》的宪法修正案……”
米哈伊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但身体依旧稳如磐石。安娜的手则不自觉地攥紧了裙摆，指节发白。
“……该修正案庄严宣告：自本法案生效之日起，正式废除罗马尼亚君主制。米哈伊·霍亨索伦-西格马林根一世及其直系后裔，自此永久放弃一切与罗马尼亚王位相关的权利、头衔及特权……”
“君主制”三个字被以一种斩钉截铁、充满“革命正义”的语气念出，仿佛在宣判一个腐朽制度的死刑。房间里只有炉火的噼啪声和收音机里那个冷酷的声音。
“……原罗马尼亚王国，自此更改为罗马尼亚人民共和国。一切国家权力属于以工人阶级为首的人民……原王室财产，依据人民国家利益至上原则，予以全部没收，归于国家所有……”
“没收”这个词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安娜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她知道，这不仅仅是失去宫殿、庄园或艺术品，那是霍亨索伦家族一个多世纪以来，与这个国家共同积累的历史见证，是埃德尔一世陛下倾注心血建设的一部分，如今，都被冠以“人民”的名义，强行夺走。
播报员的声音还在继续，念出了一条条旨在彻底切割、羞辱和清算的条款：
“……撤销米哈伊·霍亨索伦-西格马林根及其直系亲属的罗马尼亚公民权……”
“……禁止其本人及直系后裔未来担任罗马尼亚共和国任何公职……”
“……自本法案公布之日起，限其于四十八小时内离开罗马尼亚国境……”
最后一条，如同最后的逐客令，彻底堵死了任何留在故土的可能性。
收音机里的声音开始宣读修正案的其他辅助条款，但米哈伊和安娜都已经不需要再听下去了。核心的部分已经结束。那个播报员用一段充满胜利口吻的、展望未来的话语结束了这次历史性的广播。
米哈伊伸出手，轻轻关掉了收音机。
房间里瞬间陷入了死寂，只有炉火还在不知疲倦地跳动着，将两人沉默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拉长，扭曲。
安娜转过头，看着兄长。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明显的失落，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尘埃落定后的释然？她不确定。
“他们甚至没有勇气，当面递交一份正式的文件。”安娜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嘲讽，“只用广播通知。像驱逐一群无关紧要的流浪者。”
米哈伊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科特罗切尼宫花园冬日萧索的景象，光秃秃的树枝在寒风中摇曳。更远处，是布加勒斯特灰蒙蒙的天际线。
“这样也好。”米哈伊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依然望着窗外，“省去了无谓的仪式和虚伪的言辞。法律……呵，他们现在就是法律。”
他转过身，看着安娜：“收拾东西吧，安娜。我们时间不多。”
“真的……就这样离开吗？”安娜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尽管她知道答案。御前会议上的决断言犹在耳，但真到了这一刻，那种被连根拔起的痛楚，依旧尖锐无比。
“宪法已经变了，安娜。”米哈伊的语气依旧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最终性，“罗马尼亚王国，在法律意义上，已经不复存在。我们脚下的土地，不再是父亲的王国，而是‘罗马尼亚人民共和国’。我们留下来，是什么？前朝余孽？被剥夺公民权的非法滞留者？”
他走回书桌旁，手指轻轻拂过光洁的桌面，目光扫过书房里熟悉的一切——书架上的书籍，墙上的地图，角落里那座埃德尔一世的半身铜像。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告别般的留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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