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隆帝笑了，那笑容有点意味深长：“你说，他那些法子，是他自己想的，还是别人教的？”
张阁老想了想，说：“老臣以为，是他自己想的。他那个山长徐弘毅，老臣认识，学问是好的，但偏重经义，不太管实务。林焱那些法子，不是书斋里能琢磨出来的。他小时候在华亭，见过水灾，知道老百姓的苦处。后来在书院，又读了些杂书，自己琢磨，才有了那些想法。”
景隆帝点点头，说：“朕也是这么想的。这小子，有才，但还得历练。他今年才十八，在翰林院当庶吉士，天天读书写文章，不接触实务，再好的脑子也磨钝了。朕想让他去六部转转，学学怎么办事。你觉得呢？”
张阁老心里一动，面上不显。他想了想，说：“皇上的意思是，让他到六部观政？”
“对。”景隆帝说，“朕看过他殿试的策论，论吏治、论赋税，都说得在理。但那都是纸上谈兵，真到了衙门里，能不能办成事，还得看他的本事。让他去六部待一阵子，看看朝廷的政务怎么处理，钱粮怎么调度，赋税怎么征收。有了这些底子，以后才能派上用场。”
张阁老点点头，说：“皇上英明。林焱这孩子，确实需要历练。翰林院清贵，但太清闲了。他年轻，脑子活，正是学东西的时候。让他去六部转转，对他有好处。”
景隆帝看着他，问：“那你觉得，先让他去哪儿？”
张阁老想了想，说：“老臣以为，先去户部。户部管钱粮赋税，是朝廷的根本。林焱殿试策论写得好，但真到了户部，面对那些账本、数字，能不能理出头绪，还得看他的本事。再说了，他给皇上出的那些主意，破冰疏河、以工代赈，哪样不要银子？让他去户部学学，以后就知道银子从哪儿来，往哪儿花了。”
景隆帝笑了：“你倒是会安排。行，那就先去户部。”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他去户部，不是当官，是观政。没有品级，没有实权，就是去看看，学学。你回头跟户部的人打个招呼，别让他受委屈，也别惯着他。该干什么干什么，别因为他是准驸马就另眼相看。”
张阁老说：“皇上放心，老臣会安排好的。”他顿了顿，又说，“不过，皇上，有件事老臣得提醒您。”
“说。”
“林焱去户部观政，这事瞒不住人。朝中那些大臣，眼睛都盯着呢。要是有人借机生事，说皇上偏心自己的女婿，或者给林焱使绊子，怎么办？”
景隆帝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说：“朕知道。那些人，巴不得看热闹。但朕用谁，不用谁，还轮不到他们指手画脚。林焱有本事，朕就用他。没本事，朕也不会硬捧。至于使绊子……”他冷笑了一声，“朕倒要看看，谁敢。”
张阁老连忙说：“皇上圣明。”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件事，老臣得跟皇上说。翰林院那边，有人在传林焱的闲话。说他恃才傲物，目中无人，仗着准驸马的身份不把同僚放在眼里。老臣让人查了查，是泰王那边的人传的。”
景隆帝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了。他说：“他那边的人，手伸得够长的。林焱在翰林院好好待着，碍着他们什么了？”
张阁老说：“皇上，林焱跟太子走得近，泰王那边自然不高兴。上回在朝堂上，泰王问他河工的事，就是存心给他下套。林焱答得不错，没让他抓住把柄。但泰王不会善罢甘休，以后这样的试探还会更多。”
景隆帝沉默了一会儿，说：“泰王那边的事，朕心里有数。你让人盯着点，别让他们搞出什么大动静来。至于林焱，让他去户部也好，离翰林院那些是非远点。他要是真有本事，在户部也能干出名堂来。要是没本事，就算留在翰林院，也待不长。”
张阁老点点头，说：“皇上说得是。”他顿了顿，又说，“老臣还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林焱这孩子，有才，但锋芒太露。他在华亭的时候，就被人叫‘小诗仙’，在书院的时候，诗会、策论，样样出风头。到了京城，殿试、恩荣宴，又是一鸣惊人。这些事，传出去是好名声，但也招人嫉恨。老臣担心，他要是去了户部，再出什么风头，怕是会惹来更多的麻烦。”
景隆帝听着，忽然笑了：“你这话，倒是提醒朕了。林焱那小子，确实爱出风头。恩荣宴上，一口气念了十几首诗，把翰林院那些老头子都镇住了。朕听说，那些诗传得到处都是，连茶馆里都在说。”他摇摇头，“这小子，是该磨磨性子。”
张阁老站起身，说：“皇上说得对。”
景隆帝摆摆手，说：“坐下坐下，还有件事。”
张阁老又坐下，等着。
景隆帝突然八卦心起，故意和张阁老说：“林焱那个姨娘，抬了平妻？他爹也升了县令？”其实他早调查清楚了。
张阁老回道：“是。举臣所知，林焱回乡祭祖的时候，族里把他姨娘抬了平妻，跟正房太太平起平坐。他父亲林如海，原来在华亭当县丞，升了县令。这事，是太子安排的。”
景隆帝“嗯”了一声，没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太子倒是会做人。林焱那小子，是该记他的情。”
张阁老没接话。
景隆帝又说：“他那个嫡兄，听说会试落榜了，回去之后就不读书了？”
张阁老说：“是。林文博会试落榜，回去之后就把书收了，说不考了。他那个嫡母，气得病倒了，现在还躺着呢。”
景隆帝摇摇头，说：“这人，心气太高，又没那个本事。落榜就落榜，再考就是了，有什么好想不开的。跟他那个庶弟比，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张阁老说：“皇上说得是。林文博这人，资质平平，又没赶上好时候。他那个庶弟太出色了，他怎么比都比不过。心里头不痛快，也是有的。”
景隆帝没再说什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也不在乎。放下茶盏，他摆摆手，说：“行了，你去吧。旨意拟好了，给朕看看。”
张阁老站起来，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不知道远在华亭的王氏和林文博，若是知晓一个万人之上和一个一人之下的两人居然讨论起他们的事会是什么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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