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场依旧是煌煌天语,但跪着的每一个人,心都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不断下沉。
果然,宦官的语调骤然变得尖刻凌厉,每一个字都像是浸透了冰水的鞭子,狠狠抽打下来:
“特委卿以专阃之权,授钺出征,寄予厚望!然!卿手握北军五校及三河精骑,皆天下骁锐,受国厚恩!面对区区草寇,不思奋勇进击,速灭凶焰,以解关隘之危,慰朕心之焦,反而深沟高垒,龟缩于轩辕关内,坐视贼势喧嚣,任其叩关叫骂!致使烽火照于伊阙,贼氛迫近陵寝!天下惶惶,京师震动!”
“龟缩”、“坐视”、“叩关叫骂”……这些尖锐的词语,如同淬毒的匕首,不仅刺向皇甫嵩,更刺在每一位曾在此关墙浴血奋战的将领心上!皇甫嵩跪伏在地,额头紧贴着冰冷的地面,花白的胡须因极力压抑的愤怒而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那滔天的屈辱和愤懑几乎要冲破胸膛!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傅燮、曹操等人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甚至能听到陶谦那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皇甫嵩!朕问你!你麾下数万精兵,甲坚刃利,训练有素,莫非尽成摆设?还是你年老气衰,胆魄已失,被那波才贼众吓破了胆,故而畏敌如虎,逡巡不前,徒耗国家粮饷,坐视贼势坐大耶?”
“臣……臣万万不敢!陛下明鉴!”皇甫嵩猛地抬起头,声音因极致的激动而嘶哑,他想要辩解,想要陈述这消耗战略的深意,想要说明野战浪战的风险,想要告诉这位深宫中的天使,战争不是儿戏!
“住口!”宦官厉声打断,根本不给他任何分辨的机会,声音愈发尖利,“休得巧言饰非!朕在洛阳,日盼捷音,夜望烽燧!等来的,却只有你‘贼势浩大’、‘稳守待机’的推诿之词!如今贼寇已至轩辕关下,京畿门户洞开!尔竟还想‘稳守’到几时?莫非真要等波才打破轩辕,兵临洛阳城下,焚毁宗庙,惊扰圣驾,尔才肯出关一战吗?”
这诛心之问,如同最后一根稻草,让皇甫嵩浑身剧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冻结。
“今,朕特遣中使,申饬尔等!若三日之内,再不能主动出击,大破波才,挫其锋芒,解轩辕关之围!尔皇甫嵩,便即刻交出印绶兵符,回洛阳听参!北军将士,亦需整饬!望卿勿谓言之不预,好自为之!钦此——!”
三日!
交出印绶兵符!
回洛阳听参!
这三个讯息,如同三道裹挟着冰雹的惊雷,接连劈在皇甫嵩和所有将领的头顶!三日之内,主动出击,大破拥兵三十万、以逸待劳的波才?这简直是痴人说梦,是逼他们去送死!一股透骨的寒意,从每个人的尾椎骨升起,瞬间蔓延全身。
“臣……皇甫嵩……” 老将军的声音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绝望,最终,在那代表至高皇权的节杖和宦官那冰冷如毒蛇般的注视下,他只能将所有的苦水、所有的理智、所有的不甘,连同喉头涌上的腥甜,一起狠狠地咽回肚里,用尽残存的力气,重重叩首,声音颤抖却不得不清晰地响起,“……领旨……谢恩!臣……遵旨!三日之内,必……出关破敌!”
当“出关破敌”这四个字从这位以稳健着称的老将口中艰难挤出时,身后的傅燮双目赤红,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曹操低垂的眼睑下,寒光一闪而逝;陶谦闭了闭眼,脸上掠过一丝深沉的痛苦与无奈。他们知道,这道荒诞的圣旨,已将他和这支帝国最后的精锐,彻底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哼,希望皇甫将军这次,能真正拿出为国效力的胆魄来,莫要再让陛下失望,让咱家……难做。”宦官将圣旨合拢,倨傲地递交给依旧跪伏在地的皇甫嵩,语气充满了不信任和轻蔑。
皇甫嵩双手微颤地接过那卷重若千钧的绢帛,在亲兵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他的背影在这一刻,竟显得有些佝偻,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然而,那宦官却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袍袖,淡淡道:“陛下的旨意,咱家是传到了。不过,在回京复命之前,咱家还得亲眼看看,这威震北疆的皇甫将军,是如何统帅雄师,破敌建功的。也好回去之后,向陛下……详细禀奏这破敌的‘细节’。”
他特意强调了“细节”二字,其监军、督战之意,昭然若揭。
皇甫嵩心头怒火翻腾,却无法发作,只能强忍着屈辱,拱手道:“天使一路劳顿,关下战事凶险,不如……”
“不必了!”宦官再次打断,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为国宣劳,何谈辛苦?咱家就在这中军大帐之外,设一座位,今日,便要亲眼目睹皇甫将军麾下虎贲之师的威风!看看究竟是波才贼众真的如此难缠,还是……呵呵,此前有人怠慢了军务。”
这话已是毫不留情的指责和威胁!
众将怒目而视,傅燮更是气得胸膛起伏,几乎要按捺不住出声驳斥。陶谦亦是眉头紧锁,脸上满是愤懑与无奈,但他性格更为持重,深知此时与天使冲突毫无益处,只能将怒火压在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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