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宗城的秋夜,冷得刺骨。
这种冷不只浸透骨髓,更渗入魂灵——中军大帐内二十四盏青铜油灯燃得正旺,火光将杏黄帐壁映成一片暖色,却驱不散那股从病榻深处弥散出来的、属于生命流逝的寒意。那寒意混着草药苦涩的气味,混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在帐内每一寸空气里沉降,压在人心头,沉甸甸的。
张角侧躺在宽大的卧榻上,三层锦被将他瘦得惊人的身躯裹住,最外层的杏黄云纹绸衾上,北斗七星的绣纹在灯火下泛着幽微光泽。他的呼吸轻浅得几乎无法察觉,胸膛的起伏微弱如风中之烛,每一次吐纳都仿佛耗尽了力气。
葛元跪在榻边,双手捧着一碗早已凉透的汤药,碗沿抵着掌心,传来冰冷的触感。他已经这样跪了许久,久到双膝麻木,久到烛泪在灯盏边缘堆积成蜿蜒的痕迹。榻上的人始终没有醒转的迹象,只有那只从被中伸出、搁在《太平要术》帛页上的手,指尖偶尔会微微颤动一下,证明这具形销骨立的躯壳里,还残存着一丝生机。
“师尊……”葛元又一次轻唤,声音嘶哑,在寂静的帐中低回。
依旧没有回应。
帐外秋风呼啸,拍打着厚重的牛皮帐壁,发出沉闷如叹息的声响。风声里,隐约夹杂着远处城墙上巡夜士卒交接的口令,短促,清晰,带着战时特有的紧张。
就在葛元以为今夜又将如此枯守过去时,帐外忽然传来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不似寻常守卫的轻捷,每一步都踏得极实,仿佛来人心中压着千斤重担。
“葛师兄!葛师兄!”
守门的童子慌乱地掀开帐帘,小脸煞白:“王当将军来了,说有十万火急的军情,必须立刻面见大贤良师!”
一盏油灯,骤然被一丝寒气熄灭。
葛元眉头紧锁,正要开口斥责这莽撞的通报,一个魁梧如山的身影已经挟着夜风闯了进来。
王当。
他一身鱼鳞铁甲未卸,甲叶上沾着尘土与露水,在灯火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满脸虬髯根根戟张,那双平日里瞪如铜铃的虎目,此刻却布满血丝,眼神深处翻滚着某种葛元从未在这悍将眼中见过的情绪——那是近乎崩溃的悲怑,被强行压抑在冷硬的面孔之下。王当甚至没看葛元一眼,目光直直刺向榻上昏睡的身影,随即双膝一弯,“咚”一声重重跪倒在青砖地上,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大贤良师!末将王当……有要事禀报!”
葛元心中一凛,慌忙起身欲拦:“王将军,师尊他需要——”
“让他说。”
一个微弱却清晰的声音,从榻上传来。
葛元浑身一震,猛地回头。张角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眸子浑浊得像蒙了一层雾,可那目光射出来,却依旧有一种令人心悸的穿透力。他没有看葛元,只是定定地锁住跪在地上的王当,干裂的嘴唇翕动:“何事……如此紧急?”
王当抬起头。这个战场上杀人如麻、断骨裂甲都不曾皱眉的汉子,此刻嘴唇哆嗦着,虎目里竟有泪光在打转。他看着榻上那位形销骨立、仿佛一碰即碎的老人,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几次张口,都只发出破碎的气音。
张角的手,在被下微微动了动。他挣扎着想撑起身子,葛元慌忙上前搀扶,在他背后垫上厚厚的软枕。这个简单的动作让老人剧烈地喘息起来,胸口起伏如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嘶哑的杂音。但他仍死死盯着王当,浑浊的眼底燃起一丝微弱却执拗的光:
“斥丘……怎么了?”
王当闭上了眼睛。泪水终于滚落,砸在冰冷的青砖上,溅开细小的水渍。他深吸一口气,那吸气声粗重得像拉风箱,然后,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了那句话:
“人公将军……张梁将军……五日前,在斥丘……战死。”
帐内的时间仿佛凝固了。
油灯的火苗骤然矮了一截,疯狂摇曳,在杏黄帐壁上投出张牙舞爪、晃动不安的鬼影。窗外秋风呜咽声陡然尖锐,像无数冤魂在暗夜里齐齐哀泣。
张角僵在那里。
他整个人仿佛瞬间被抽空了所有生气,只有那双眼睛还睁着,瞳孔却涣散开,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无法理解耳中所闻。只有那只枯瘦如秋枝的手,死死攥着锦被的边缘,指节捏得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蜿蜒如蛰伏的蚯蚓。
良久,久到葛元以为师尊已经失了魂,张角才极其缓慢地、一字一顿地开口,声音轻得像随时会断的蛛丝:
“你……再说一遍。”
“人公将军……”王当的声音已经破碎不堪,每个字都带着血沫般的腥气,“在斥丘城破之日……率亲卫死战不退……最终……被汉将阵斩……首级……已被……”
“孙轻呢?”
张角忽然打断他。那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孙轻……我的十万弟兄……呢?”
王当浑身剧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